船夫被小姑娘带进来时,原本还忐忑不安地被跟在她身后,直到见到了孟迟菀,这才放下心来。
他清了清刚才解释沙哑了的嗓子,而后道:“姑娘,看见你也在这我便放心了。”
孟迟菀道:“废话少说,还不快解释解释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当时可是听到了船夫的那句“没有回头路”。
船夫讪讪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睛转向一旁的小姑娘,欲言又止。
小姑娘当即便走开了,实在是好心地有点太过头了,分明她刚刚才救下他。
孟迟菀对着小姑娘歉意地笑笑,也不知道船夫究竟知道些什么。
没过多久,船夫便道:“咱们现在在幻境中,若是要从这里出去并拿到归元草,只有一个办法,找出幻境的主人,将之杀死。”
孟迟菀道:“怎么判断谁是幻境的主人?”
船夫道:“用破瘴盘。”
半晌后,孟迟菀看着破瘴盘指着的方向愣神。
船夫道:“还等什么,杀了她。杀了她就能从这里出去得到归元草。”
孟迟菀低垂下眉眼,忽视掉船夫的话,认真地望着不远处立在窗前赏月的小姑娘。
她一身寝衣,在孤月之下,显得分外单薄。
指针直直指着的方向,便是那扇窗前,甚至随着小姑娘的走动,指针也在颤动,最终精确地指向小姑娘。
幻境的主人,是她。
要杀的人,也是她。
孟迟菀收起破瘴盘,抿唇道:“我不忍心,何况她才救了你我。”
船夫轻轻啧了一声道:“幻境中除却你我皆是虚假的,她早便不在了!你杀她,她死是假。可若是你不忍心动手,咱们才真的会永永远远留在幻境中再也出不去!”
孟迟菀眼睫翕动,不再看船夫,只望着小姑娘的身影,眼中流转着很多东西,她好似想了很多东西,又好似仅仅只是在说服自己。
最后她手中一道轻柔的法诀从指尖飞出,飞向窗前的小姑娘,打向小姑娘单薄的身影。
有风吹入窗口,小姑娘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船夫松了口气。
孟迟菀重重掐着手心,视线一瞬不瞬地跟着那道法诀。
最后,那小姑娘回头,法诀也如期而至。
船夫终究不忍闭眼。
孟迟菀却绽开了一个灿然的笑:“你想好要我帮你什么忙了吗?”
小姑娘发丝被法诀带来的清风吹向身后,与漫天夜色撞了个满怀。
可她打出的那道法诀从来不是什么杀招,是一道幻术,化作了一件外袍,轻飘飘地落在小姑娘身上,遮盖住了那些凉风。
小姑娘眼中闪过些讶异,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后知后觉道:“谢谢。”
无视掉船夫惊讶的目光,孟迟菀道:“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地,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定会拼尽全力。”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轻易对一个无辜的人动手,哪怕是在幻境中。
至少让她先完成自己承诺的事。
也不知道云羡清去了哪里,不会也被抓起来了吧?
小姑娘想了想,最后道:“我似乎没有什么需要你帮我的。若是你们没有偷东西的话,可以直接离开了。”
这应该算是逐客令了。
但很可惜,孟迟菀假装听不懂:“若是完成不了许下的承诺,我会吃不下睡不好、寝食难安的……”
小姑娘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竟然真的低下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今日是我妹妹生辰,你替我去看看外头的光景如何吧?”末了,小姑娘开口道,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孟迟菀:“仅此而已?为何不自己去?”
小姑娘:“没有必要。”
孟迟菀见她没有要吐露的意思,轻叹口气,三下两下出门去了。
小姑娘见她这般身手,便知她修为不低,但也什么也没说。
孟迟菀去去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只说了两句话:“琼筵广设,灵韵环伺。”
不愧是大家族。
孟迟菀话落,便看小姑娘的反应。
小姑娘低垂着头,闻言连眼帘度没有掀起,反应平淡,就好像叫她去看看的并不是她一般。
孟迟菀从她的反应中判断不出她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便道:“既然是你妹妹的生辰,你为何不出去祝福呢?”
是与亲人关系不好,还有另有隐情?
本不该问旁人隐私的,可是不知为何,她见到小姑娘这副模样又住在这般凄冷的地方,最终还是问了。
小姑娘面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道:“不想,她也不需要。”
话落,她便没再说话了,但是孟迟菀莫名觉得她其实是想要有个人来倾诉的。
她便接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孟听尔。”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是缓缓流淌下来的山涧水。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孟迟菀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开口时声音都好似不是自己的:“你说什么?你叫……孟……听尔?”
船夫和小姑娘皆是一愣,望着她不明所以。
小姑娘道:“怎么了吗?孟听尔,不好听吗?”
孟迟菀好半晌没能再说出话来,耳边各种声音骤然被抽离,唯余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撞击着胸腔。
孟听尔。
是她母亲的名字。
会是巧合吗?
她又望向了小姑娘,看着小姑娘那与她少时相似的眉眼,闭了闭眼。
天下会有这般巧合的事吗?大抵是没有的。
小姑娘在一旁很耐心地等她平复心情。
孟迟菀问她:“你认识沐祈吗?”
话刚出口,她便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笨了,如今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姑娘,何况沐祈当初是否叫做沐祈都不好说。
“算了,你别……”她摆摆手想叫她不要回答算了。
可她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小姑娘清澈的声音响起:“算是认得。”
孟迟菀愣住了。
不是,真认识啊?
她望向小姑娘的视线忽然便变了。
怎么说呢,就算是才十来岁,可她也很大概率是她母亲。她没法再像看一个普通的小孩去看她了。
心头很多情绪都涌了上来,交缠在一起,她分不清了。可是眼眶有些红,鼻腔泛酸,最终她想明白了,其中有一股情绪,可能叫做思念,还有委屈。
是了。是委屈。
“他是你的谁?”孟迟菀将千思万绪藏好,开口道。
“可能算是未婚夫?”孟听尔似乎在脑海中搜刮了一下才回答。
孟迟菀得到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父母爱情?她感觉自己需要消化一下。
首先,她母亲,是京台孟家的人,她还有个这天过生辰的妹妹。
然后,沐祈是她母亲的未婚夫。
可是京台孟家的女儿为什么会和魔族有婚约?
“那你喜欢他吗?”好半晌,孟迟菀才接着问道。
这次轮到孟听尔疑惑了:“什么是喜欢?”
孟迟菀:“……”
这是种什么感觉?
亲女儿莫名其妙要教自己情窦未开的母亲什么是喜欢。
孟迟菀想了一会道:“:大概就是,你见到他会不会心情愉悦,满心欢喜,没见到他的时候就会怅然若失开始想他。”
虽然她经验也不多,但是还是有那么些的,毕竟和云羡清相爱相杀了那么长时间。
“没见过。”
孟迟菀:“啊?”
“我从来没见过沐祈。”孟听尔一字一句道。
孟迟菀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多话都被这一句没见过堵在嗓子眼里。
莫非这还拿的是个先婚后爱的剧本?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道:“……没见过便要嫁吗?”
孟听尔:“无所谓。家族这样安排了,那便这样,反正……怎么做都是没有意义的。”
孟迟菀现在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自己那个母亲了。
记忆中母亲从来不是这样的,她永远满怀希望,不会觉得世事无意义。
究竟是什么让少年时期这种性格的母亲变成后来那样的呢?又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母亲呢?
孟迟菀忽然问道:“现在是几月几日?”
孟听尔道:“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孟迟菀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让她去瞧瞧她妹妹的生辰光景了。
正月十五,不仅是孟听尔妹妹的生辰,也是孟听尔的生辰。
这天,是孟迟菀母亲孟听尔的生辰。却冷冷清清,与星月相伴。
“琼筵广设,灵韵环伺。”
可与孟听尔从不相关。
孟迟菀想要收回这两个词,想要打碎阿娘平静的脸孔,想要问问阿娘,为何不离开春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