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蜷缩在角落,浑身都被抓出了一层层的伤痕,可无论如何也没法止住那些要命的痒。
人为了活着,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人为了折磨他人,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云家家主将少年的舌头拔下来扔进池塘,将他两条手臂轻飘飘拆卸下来,无视掉淋漓的鲜血和少年绝望的嘶吼,一寸寸将他所有傲骨都敲碎碾成骨粉,而后一起撒进池塘,为天地提供一份养分。
“今日起,你就叫云羡清了。”
“报酬是这双手。”
云家家主宛然笑着,语调飘然,像是一片缓缓落入池塘的花瓣。
孟迟菀听见少年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我叫……云羡清。”少年毫无血色的唇轻启,声音里夹杂着细密的喘。
云羡清。
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未来啊。
是少年热切期盼着的未来。
它经由身体里不知名的魂魄念出,再成为他拥有未来的证明。
孟迟菀忽然笑了。
云羡清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和名字上的可怜虫。
“云羡清,你在未来,会过得很惨很惨,惨到你会觉得你是不该出生的。可是世界上没有人会同情你,因为你很可恨,很可耻。你会死在一个人的手里,无论你多么努力,你都会死在那里。你所有的努力都是没有用的,即便你抛弃了道义抛弃了情爱,甚至抛弃了人性,你也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你永远没办法飞升,永远没办法复仇,即便你改了名,你的灵魂也永远被刻上了尘浊的烙印。你就是尘浊,你永远都会是那个肮脏不堪得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尘浊。”
孟迟菀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穿堂而过,清晰而又刻毒。
世间之人形形色色,有人将善良和同情视为天理,可有的人将自己视为天理。云羡清将自己视为天理,行万事只为取悦自己,那在云羡清面前,孟迟菀便也将自己视为天理,寻遍浩瀚识海找寻最能伤他的话,也只为取悦自己。
少年终于有了回应:“我是否亏欠于那个杀我之人?”
孟迟菀答:“兴许在之后的你眼里,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不会再想到亏欠一词,你忘记了这些词。”
少年轻轻将身上爬过的小虫放至地面,没有什么表情,目送着虫孑渐远,隐没在墙角。
“我不会忘记。”少年的声音悠远,像是一句绵长的承诺。
孟迟菀在他身体里安静下来,思绪放空,将那些刻毒的话语都清空,让灵魂荡涤一新。
……
周而复始。
身体像月亮一样,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总没有一直完满的时候。
池塘里盛满了残缺的月亮。
听人说,云家家主名唤云沅岱。
云沅岱总是问少年月亮好不好看,少年总是不答,又总是用漠然的视线望向月亮,仿佛与月亮同悲同喜。
可月亮在很远的地方,听不见少年的心声,也看不见少年总是通红残缺的身体。
于是,日子就在阴晴圆缺中划过,像是天边坠落的流星。
池塘慢慢不再清澈,它披上了一层晚霞。那晚霞来自于少年身体。
少年慢慢不再喊痛了,慢慢麻木了。
他以为这样可以走到世界尽头,他以为见不到姑娘口中想杀他的那个人。
直到有天,他听见身体里传来撕裂的声音。
大脑在撕裂,记忆在撕裂,身体在撕裂。
他听见身体里的姑娘问他:“你怎么了?”
他迷茫。可他听见了一道属于他却又不属于他的声音:“我要真正变成云羡清了吗?”
声音很快从他身体里脱离出来,带着血肉。
他抬头,便见到了一张与他一般无二的脸。
那一瞬间,他有些慌乱,会不会吓到身体里的姑娘?
几乎是下一秒,身体里的姑娘便错愕地道:“你……会……分裂?”
少年惊惶地从识海中抽查着记忆,可就在刹那,他浑身僵住了。
那段记忆,似乎也被抽离了出去,进入了全新的身体。那是一个,全然没有与姑娘有关的任何记忆的身体。
少年惶然无措,可他身体里的姑娘清楚地知道,他那双黑洞洞的眸子已经有了“云羡清”的模样。
原来,那个哭着告诉她不要爬塔,说要带她回家的云羡清,也许并非是后来杀她证道的云羡清。
可是真真假假,爱恨交杂中,哪里又有她想要的安宁呢?
难怪那个再遇时他可以像一个没事人一样,难怪他也会有些迷惘。
好多思绪在她脑海中飞舞,她一瞬间想到了爬塔前灵堂前飘摇的灵幡。
“小浊……不,小清,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月光照在云沅岱明暗的脸上,衬得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像极了天上高挂的星星。
他看着两个一般无二的少年,没有半分惊讶,只有鼓鼓囊囊的满足。
少年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
孟迟菀猜他是因为云沅岱而发抖。
可是少年自己清楚,他是为自己猜测到的未来而发抖。
这个会告诉他他可以自己定义尘浊二字的姑娘,这个分明对他带着恨意可在他被折磨时却还是会对他动恻隐之心的姑娘,也许与他并没有一个好的未来。
他觉得很害怕。也许他真的会失去他的道心,也许他真的会变得没有人性,也许他真的没办法触碰到他梦寐以求的复仇和飞升。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两个少年同时开口。
意见相左的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眼里是另一个看不穿的惊惶,一个眼里是大雾弥漫的冬季。
孟迟菀忽然想到,两个云羡清的话,那她报复他的时候,岂不是得一打二这不对吧?
这一次,她的心声没有再传进少年的心里。那场分裂,切断了链接她心声的通道,他再也不能捕捉到那样一个鲜活的她。
“是阿爹说错了。”云沅岱缓声道,“小清必须帮我一个忙。就现在。”
少年从来都没有选择,一切都在朝着孟迟菀那句刻毒的话语前进。
月亮慢慢沉没下去,水面上再次荡起了涟漪。
少年被关进囚笼,孟迟菀不再说话。
她记得,在林宅的那段日子里,她曾经翻阅过一本古籍。
古有释魔,稀释己身换大道长生。
那本古籍是在何种场景下读的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天云羡清将它递给她,面上是一贯的淡笑,他没有告诉她一定要读,有多重要,只是望着她疲惫的双眼,而后用手轻抚她的眼下,柔声道了句:“早些歇息,来日方长,总有读尽的那一日。”
那天日光柔善,她也一夜好梦,梦中无精无怪,唯有一轮温煦的月亮高挂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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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梦。
整个人被工作榨干了哈哈哈哈哈哈[奶茶]
第72章 “做我的狗。”
好梦啊。
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同她说过晚安了, 如今她总是整夜睡不着。
一面是怨恨,一面是野心。所以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关在房里反反复复地练习着那些她一腻再腻的术法,翻看着那些与自己从前的生活背道而驰的文字, 每章每节都在让她将从前的那些安定淡忘。
那个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眼下的人算到了后来她和他之间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吗?算到了她眼下越来越乌青,算到了她也会有天看到他尚还是只可怜虫的少年时吗?
故乡今年也会下雪吗。
孟迟菀透过少年的眼睛将视线落在来人衣袍上那一点点的斑驳的细雪上。
化得很快。
疼痛到来的也很快。
身体里的魔气混杂着灵力源源不断地流泻出去, 被输送进面前一个个孩子体内。
他们稚嫩的眉眼像香樟树上刚刚长出的新叶,蜷缩在枝头,可又盈溢着对新事物的向往。那是一条隐藏在日曜下的羊肠小道,悠远绵长,可是永远也无法真正触及到日光。
那个会分裂的少年被永远囚禁在月亮里。慢慢的, 他的肤色越来越白皙,像是构树上一点点浓缩出的乳汁, 他的眉眼愈来愈绮丽,身上再也见不到那些经年累月的风霜。
他总是自言自语,仿佛在试图与谁沟通, 可是总也得不到回应。
人人都说那个“灵囊”疯了。
人人都唤他“灵囊”,没有人记得他不惜付出惨痛代价也要更换的名姓。
他还是没能成为云羡清,他成为了一个物什, 一个运转起“天宫”的物什。
这个物什不间断地对孟迟菀说话, 就像是在祈求神明予他一个更好的未来。可是神明始终缄默着,看他因为灵气将魔气冲开时的刻骨疼痛,高高的阁楼中他蜷缩在角落, 地面上是碎裂的一盏盏琉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