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也不抬头,只默默拔着身上的针,而后任由身上细小的血窟窿缓慢朝外渗血,一颗颗红豆“啪啪”砸在地面上。
这实在是一副很诡异的场面:儿子满身针孔浑身爬满血滴,但父亲却恍若未见,只不紧不慢地问一句你今天乖不乖。
即便是没有得到答复,但这个所谓的阿爹似乎也并不生气,只是用柔和的声音耐心道:“阿爹之前不是同你说过了吗,别人和你说话要抬头看着人家的眼睛,而且不能不搭理人家。”
这具身体还是没有说话。但孟迟菀感觉到下巴被强硬地掰起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剔透的眼睛,像是两块千万年未化的冰,而后是年轻的脸庞。
这张脸实在是好看极了,面似冠玉,沈腰潘鬓。
见到美人,按理说应当是赏心悦目的。可孟迟菀只觉得心中咯噔响了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天上砸了下来。
这张脸,生得实在是……与云羡清太过相像了,就像是土豆生下了马铃薯。
而她此前脑海中浮现出的名字,也恰恰好便是云羡清。
父亲是云家家主。
名唤尘浊。
尘浊……羡清……地上的尘埃艳羡天上的清。
那么,将她引来这里的人,也是云羡清吗?
可她实在是对云羡清的过往不感兴趣,若是从前,得知眼下这个可怜虫是云羡清,她只会心疼,而如今,就像是听见了一个编纂的故事,没有任何感触。
喜欢过期了,所以也不会再有什么所谓的心疼。
她不再说话了,不再对这个眼下这个小小的云羡清说话了。如果可以收回说过的话,她是想要收回的。
“烂泥,就是烂泥啊。”
孟迟菀惊讶地抬头。这个声音,分明是……她的声音。
可她根本没有说话。
是……她的心声吗?
这个小云羡清也能听到吗?她不确定,因为这具身体没有给出任何一点反应。
与后来的温润通透不同,眼下的他更像是……一块花掉的镜子,从中得不到任何情绪和反馈,只有一道道划痕。
说好听些,是冷漠,说难听些,他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就在孟迟菀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却听他忽然开口:“阿爹,我想改个名字。”
云家家主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他会开口:“……改名?”
身上的痛意丝毫没有衰退的迹象,可云羡清只是轻轻用手擦去了手臂上的血,将那些溪流抹开铺成了一层猩红的毯子,盖在手臂上。
他点头:“我想改名。”
云家家主问他:“为何要改名,尘浊不好吗?”
他声音尚还是稚嫩的,可是语气却像是熟透的草莓,带着一些糜烂和萎靡:“我不是烂泥。”
云家家主轻笑一声,温慈的声音自然地流淌出来:“如果你当真是一摊烂泥的话,便是改了名字,也是无用的。或者说,仅仅是改名字,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质。”
云羡清蹙了蹙眉,不为了身上的伤口,只是单纯为了这句话,他重复道:“我不是烂泥。我也不是花掉的镜子。”
他听到孟迟菀那句话了。他对这句话有反应。
直到那句花掉的镜子,孟迟菀才确切地意识到,他能听到她全部的心声。
“那么,你想改什么名字?”云家家主显然无意与他争执这个问题,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低着头,主动抬着头,一字一句道:“云羡清。”
云羡清。是他从她心声中听到的名字。
孟迟菀忽然有种迷茫感。这里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云羡清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吗?
“可是,你还记得,你向我提出请求,是要支付报酬的吗?”云家家主再次开口,声音还是温和柔滑的,声线像是织出来的丝绸。
云羡清又不说话了。
云家家主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看,烂泥就是烂泥啊,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你是在和我对抗吗?”
云羡清还是不说话。
“那么,你是做好了支付报酬的准备了对吧?”云家家主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是今天,我还决定罚你。”
云羡清身子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眼睫轻缓的闭合一瞬,却还是不说话。
就像云家家主那句话,他在对抗他。
遍体生寒。云家家主那双剔透的眼睛似乎化作了冰锥在他身上刺过了一圈。
云羡清被蒙上眼睛,一片漆黑中,有人牵住他稚嫩的手,朝着天南地北走去,辨不清方向,所以天南地北,哪里都不是目的地。
孟迟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为什么要对抗他呢?”
是她心中的问题。她不好奇支付的报酬是什么,也不好奇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她只是疑惑,长大后那样一个温煦玲珑的人,为何会在少年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对抗父亲呢?
不是对云羡清的好奇,是对此刻这个少年的好奇,是对这个满身鲜血,前路未卜的少年的好奇。
或者说,她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云羡清?所以对他杀她证道这件事,才会表现的那般不可置信。
若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道心坚定,有自己的坚持的人,那一切不就合理了吗?不过是一个孟迟菀,阻不了他的大道这件事才是理所应当的。
这一切,是不是可以直接将他最后一层假面撕开,将她从前荒唐的喜欢都变成一场笑话。
太荒唐了。
复仇是不是不够。她真正应该做的,是否是彻底摧毁他的道心,让他跌入尘埃,让他丧失他所有所谓的坚持,折断他所有的傲骨,将他彻底打入尘埃里。
羡清,永远只配羡慕天上的清朗。永远只配呆在泥泞里。
她改主意了。杀,是要杀的。但更重要的,是要将他踩进泥里,任她磋磨,永远患得患失。
尘浊。一摊烂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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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烂泥就是烂泥啊。[奶茶]
最近在出差,没有时间写文……[托腮]啥时候不忙了,我猛猛写,落实一下将男主踩进尘埃里这件事[奶茶]
第71章 池塘里盛满了残缺的月亮……
可惜少年迟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以至于孟迟菀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听清她这个问题。
她想着要不要再问一遍,但很快便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掐灭了——
他的身子在抖。
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颤,就好像是风雨中飘摇的草木之下, 藏着一只小小的蜗牛,而蜗牛跟着草木在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颤动, 它连结着草木的根茎,维系着那颗明知前路未卜却仍然要向前蠕动的、永远落不到实处的心脏。
就在这一刻,她心间的问题转了又转,像是一株摇摆不定的野花。
最后那道象征她心意的声音还是从万里高空坠落下来,砸进少年的心坎, 沉甸甸地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坑洞。
她问:“云羡清,你是在害怕吗?”
少年紧抿着的唇瓣被轻轻掰开, 那截猩红的舌尖顺从地从唇瓣中爬出来。他的身体仍旧在颤抖,整个人看起来仍旧像是被秋风一晃荡到天际无处可归的落叶。
少年没能回答她。就像她之前的那个问题一样,都散在风里, 埋进土里。
可是答案就在他的身体里。
“小浊,你这截舌头,恢复得很好。”
云家家主的声音仍旧是柔和的, 可是孟迟菀却总觉得他每次开口都像是蛇在吐露着蛇信子, 叫人不寒而栗。
这句话实在是叫人疑惑。
云羡清的舌头受了伤吗?
云家家主轻轻抬着少年的下颚,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少年两颊抚弄着。
他那双眼睛里落了些笑意,可拨开那些表层的笑意后, 便能看到藏在深处的冷然的审视。像世外洞天中藏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忽然少年呜咽了一声,鼻腔里涌上来一股强压不下的酸涩, 眼睫边微微湿润。
疼痛像潮水,涨涨退退,可最终还是会彻底淹没那片松散的岸。
“会不会是巧合呢?今天我们整个都拔下来好不好, 看看它还能不能恢复得那么好?”云家家主笑得纯真,本就好看的脸此刻像是彻底绽放的芙蓉花,明媚灿然。
分明做了最残忍的事,可他那双手上却干干净净的,葱白的指没有分毫颤抖,堆起来的笑也让人觉得分外真诚。
那些痛,经由少年的身体传进孟迟菀的灵魂里,而后又在下一瞬间断掉,像谁一口吐息吹灭了蜡烛,视线和痛感一起熄灭掉了。
……
这是一具并不完好的身体。它残缺、失衡、丑陋。
每一处都弥漫着细细密密的痒,像是血肉里驯养了千千万万只蚂蚁,它们在骨血中游走、啃咬、吞食,所过之处让人抓狂、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