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个世界有你,我就不能好好活。你总是叫我恶心,怎么办?”孟迟菀平淡开口,目光从他不再刻意掩藏情绪的脸上略过,指尖平静地轻轻扫过身上那些尘埃。
“第十层,很快就会发作。”云羡清低垂下眼眸,喉结无声轻滚,竭力将那些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太平静了。所以他是没办法歇斯底里的,那太难看了。
要是她不记得这些事就好了,要是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了……他又开始恨起来另一个自己了。
要是……她不记得就好了。
他眼睛里空空荡荡,指节却攥得发白。
云沅岱呜咽了两声,似乎又想开口讽他几句。
云羡清空洞的眼瞳转了转,视线落到云沅岱身上,像是黑洞席卷到他的身上一般。
“云沅岱,你想不想尝尝锥心刺骨的滋味?”他极度糟糕的心情叫他面上做不出任何表情,那张脸仍旧是好看的,可是此刻却实在像极了地下的修罗。
下一瞬,他掌心按在云沅岱天灵盖上,一股阴寒之力蛮横灌入其识海。饶是云沅岱这种宁肯断骨也不愿露出半分狼狈的人,此刻却也绷不住,双目圆睁,一声凄厉的痛喊直直撞入天际,震得人耳膜发颤。
顷刻间,一股浓烈的寒意打在孟迟菀身上,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孟迟菀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反应。她在等云羡清说些什么。
“迟菀,你不是想要杀我吗?现在正是好时机,还等什么呢?”云羡清手中的水剑不听翻搅着,在云沅岱身上搅出无数伤口,也将他本就鲜血密覆的衣袍打湿得更刺目。
事到如今,他仍旧企图在孟迟菀脸上找到情绪,找到她仍然在乎他的证据。
可惜孟迟菀太平静了,连微微低垂的眼睫都没颤一下:“可我说了,你这般死,不够痛苦。”
“那要如何才算痛苦。”云羡清启唇问她,开合的唇瓣上早已经没有半分血色了。
孟迟菀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云羡清攥得发白的指节,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修为,灵脉一寸寸崩断,却连求死都做不到;要你日日夜夜被蚀骨的痛感缠上,连睡着都能梦见自己一点点变成废人——这才叫痛苦。情伤神败然后被了结?这算什么痛苦。”
她轻轻嗤笑一声。这个人曾经做梦都想要飞升,从不愿意在她面前显露出半分狼狈,如今她要他彻底变成废人,再也没法高高在上。
云羡清低垂下头,似乎真的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最后他抬头时,面上竟然是诚挚的笑:“我替你解决掉云沅岱,你带我回去慢慢折磨好不好?”
孟迟菀轻轻摇头:“我猜你如今应该是没办法完全死去的,至少你那些分身还活着,契印杀不死你,你只会一直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云羡清安静听着。
孟迟菀看他一眼,接着道:“我说了,我很累了,所以我不愿意再见你。所以,我想在你身上再刻下一道契印。”
云羡清眼睫轻轻颤了颤,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随即唇瓣不自觉抿紧,连原本苍白的唇色都因用力而淡了几分。
“什么契印。”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开口。
“永远不能再见到孟迟菀,更不能靠近孟迟菀。”孟迟菀柔声到,语气轻到像是在轻叹。
说出这句话后,她似乎终于放下了心,长舒一口气,面颊上的笑又弥漫出了点点真诚。
“我不愿意。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可以……”云羡清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他便急不可耐地想要打断。
他极少有这般没有耐心的时候,也极少有这般卑微恳求旁人的时候。从摆脱尘浊,成为云羡清之后,高高在上的清遗仙君从来没有这般低入尘埃过。
面颊上似乎有一抹温热悄然滑落了下来,云羡清伸手轻轻碰触了下,才发觉是泪水。
他不怕疼,不怕成为废人,这样的日子他从少年时便一直过着。可是当他意识到再也不能见到孟迟菀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方才他问云沅岱想不想尝尝锥心刺骨的滋味,却没想到,如今的他,才真正尝到了这般滋味。
“仙君,熙和。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期望。迟菀不愿意再难过了,望仙君高抬贵手,成全迟菀。”孟迟菀声音淡的像那年院里飘落的花瓣,轻轻坠入他耳畔。
直到他手脚都开始发麻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真正属于他的第十层契印终于来了。
仙君。
熙和。
有多久没有从她嘴里听见这几个字了呢?久到似乎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梦里隔世经年。
泪水此刻终于决了堤。
姑娘没有半分情绪,可她口中的仙君此刻泣不成声。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副书卷,那些从前的悲喜一并涌入了两人的脑海。孟迟菀释然地看,云羡清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
这大概是最后的体面了。云羡清后知后觉地想着。
他还是不愿意答应孟迟菀,可是,他一闭上眼便能瞧见孟迟菀曾经鲜妍的模样,与如今她无悲无喜的样子成了他忽视不过去的对比。
是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以爱之名,将她变成如今这样。
怪道人们都说,变得平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的确如此,走到如今这一步,孟迟菀已经吃了太多苦,咽下了好多好多痛,留了好多好多泪。
仙君。成全迟菀。
他望着孟迟菀,漆瞳凝视着她,想要将她的每一寸都记住,永远不要忘记。
云沅岱渐渐没了声息。四周也过分安静,世界孤寂一片,天边似乎出现了一点点淡光。
在这一片萧索寂寥中,云羡清感觉到撒在他身上的那些金光一点点钻进他身体,而后是一点点微弱的痛意传来。
灵脉正在被腐蚀,经脉正在被敲碎。愈来愈痛了。
他终于张开毫无血色的唇瓣,声音清澈得近乎悲戚:“迟菀,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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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的确很久没有用这个称呼了,我写的时候都觉得陌生……
第79章 两不相欠。
“迟菀, 我愿意。”
此言如柳絮飘飘洒洒入她识海,牵扯出一个涣若冰释的笑,仿似话本中故事的最后, 主角以笑定格结局一般。
来路太长,以至于回望过去的时候, 都只剩下了朦胧的影子。其实从前未必是好,只是如今太过不堪,才给从前蒙上了一层虚幻的纱。
“再也不见。”孟迟菀此刻语气带着笑却又听得出几分郑重,实在是很符合临别之景。
趁着云羡清契印发作虚弱之际,加之他的默许, 她才顺利用金陵絮腐蚀掉他的修为,此后几日内, 他的修为就会散尽,灵脉也会被彻底腐蚀殆尽。
疼痛是对他最轻的惩罚,真正的惩罚是, 昔日高高在上的清遗仙君要一点点地看着自己变成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甚至不如普通人。他不仅不能再修仙,还将日夜缠绵病榻,被蚀骨的痛折磨得生不如死。
至于他是否尚有能力治愈自己, 那便不关她的事了, 若是他当真能再重获新生那也的确算他有本事。
何况,他将碎天铃送到她手里,也算是帮了她一把, 那她也没必要将事情做绝。
如此,也算两不相欠。
此后, 桥归桥路归路,不用再惦念,不用再记恨。她只为自己而活, 修习是为自己,欢喜是为自己。
似风洒脱,似酒醇厚。知薄情而不薄情。
一想到此后的日子,孟迟菀久违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人果然是生活在希望之中的,一个希望破灭了或者实现了,就会有新的希望产生。【1】
时间仿佛禁止了,又仿佛在飞速流动。云羡清竭力克制住的颤抖终究还是压抑不住,他视线里渐渐出现些似有若无的斑点,这是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的反应。
不过几息之间,他便感觉到视野里的东西在慢慢消失。
是了,第十层契印彻底开始发作了。他虽死不了,但也并非能够全然不受影响。
最开始的反应是身体沉重麻木,再后来是呕吐失明,渐渐丧失五感,最后这具身躯便彻底不能用了,就像真正变成木头一样。
他是最初的云羡清,却不能是留到最后的云羡清。看不了山川湖海的变幻,等不到那些污秽彻底被肃清的那天。
云羡清这个名字,其实终究只是个名字,他在这个世界兜兜转转一圈,最终还是没能成为云羡清。他追求的飞升,最后将他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直到最后,他才发现,他其实第一步便走错了。
眼睛里只剩下昏沉的光了——它来自东方,透过层层云彩,带着一点潮湿的风。
他终于低垂下头,掌心酝酿出最后一记杀招,灌入云沅岱身体里。
他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叫他尝到丝毫温情,如今,也该由他云羡清带他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