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是有些想笑的。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其实有点太过于熟悉了。
当初她封印念魔之心的时候，也是这样，如今不过是又重演一遍罢了。
但是她还是想挣扎一下的，便开口柔声道：“那可有什么办法能够化解？”
这句话搭配上她惨白憔悴的脸，显得实在是可怜。温怜颂没忍住，当即便哭了出来。
“迟菀，你要是想哭就哭吧，不必强撑着……”温怜颂又替她掖了掖被子，满目的心疼清晰地落进孟迟菀的眼睛里，叫孟迟菀不自觉愣了一下。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在强撑着，可是真的会有人因为心疼她而流泪。
她忽然便有些不知所措，她笨拙地握住了温怜颂的手，却在想要开口宽慰的时候顿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喉头甚至有些哽。
她本来是可以承受结果的，不论是什么结果。可如今她忽然便有些支撑不住了，她发现自己其实并非是淬红的铁，她其实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也不过豆蔻年华。
虽然早就预料到或许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温怜颂的反应终究还是叫她难过起来。
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温怜颂也不会哭得这般伤心。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莫哭了，不过是修行不了，又不是死了，哭什么。”
“可我见过你修行有多刻苦，知道你这一路上吃了很多很多苦……你愿意在生死关头将生的机会留给我……你这样好的人，凭什么是这样的下场呢？凭什么你的心血要尽数付诸东流？”温怜颂此刻已经是泣不成声，语气间甚至还有对上苍不公的怨。
孟迟菀没再说话，只是伸手静静拍拍她的背脊。
微霁予很久没有开口了，他立在一旁，似乎是在思索，又好像在挣扎。
“其实，并非没有办法解除。”好半晌，微霁予才开口，他望着孟迟菀，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
孟迟菀安抚温怜颂的手一顿，抬眼望过去。
温怜颂哭声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她也抬头望向微霁予。
微霁予对上她的视线，其声温润似暖玉：“你还记得，在云家时，我曾说过我身有旧疾吗？”
孟迟菀略微回想了下，点点头。
“你当时应该看见了，我识海中在燃火。”微霁予一字一句道，“那就是救你的关键。”
孟迟菀神色专注，当初在她记忆中并未留下过什么痕迹的记忆此刻正在脑海中放映，此时此刻，慢慢地都变得愈来愈清晰。
“然后呢？”温怜颂没忍住，道。
微霁予接着道：“我自生来，体内便有一道真火，当初父亲请示过先祖，先祖入梦告知他，那道真火名为元阳烬。自我修行以来，它便一直是我最大的助力，它帮助我轻松完成引气入体，又很快地实现修为的增长。我万分顺利地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天才。”
说到天才的时候，他眸色好似黯淡了下，随即又接着道：“但它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它予我极高的天赋，可又赠予我无尽的苦痛。十二岁那年，它第一次灼烧我的丹田识海，那一次我险些没能挺过去。父亲再次向先祖请示，先祖赠我一道玄寒烬，总算保住了我的命。后来随着我的修为愈高，它便发作得愈频繁。”
孟迟菀认真道：“如今还很难受吗？”
微霁予轻笑一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事的，我早便习惯了。”
而后他接着开口：“现在，这道元阳烬便可以算是你的救命稻草了。”
温怜颂将孟迟菀搀扶起来，闻言疑惑道：“什么意思？”
微霁予沉吟片刻，才道：“那次迟菀救我过后，我便发觉，元阳烬隐隐有要脱离我身体的意思，我本以为是巧合，可直到我方才见你，它便又开始躁动起来，我猜……你与它大抵是有些渊源的。”
“可这仅仅是你的猜测，况且它对你来说那般重要……”孟迟菀听明白他的意思后，想也没想就要拒绝。
微霁予待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神色痛苦起来，他扶住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子。
孟迟菀当下急得差点准备从床上爬下来去扶他，好在被温怜颂拦住了。
温怜颂本要去寻医师，但微霁予拦下了她。
温怜颂只得将他扶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才渐渐好起来。
微霁予额间隐有汉意，待到神色间的苦痛慢慢消退，他才伸手接过温怜颂替他倒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孟迟菀坐在榻上，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微霁予，见他没事，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孟迟菀问他：“这是，元阳烬发作了？”
微霁予如她所料地点点头。
“当真吗？”孟迟菀语调轻缓，尾音却微微上挑，似絮里藏针。
微霁予望着她，再听她的语调，不知为何，耳尖悄悄红了。
孟迟菀此刻是真的确信了，她长叹一口气：“你大可不必装病的。”
微霁予微微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的馅，但他对上孟迟菀那双清明的眼睛，却又飞速低下头，仿佛是被太阳光刺到了一样。
“只是我想问你一句，元阳烬当真给你带来很大困扰了吗？”孟迟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没有过多追究的意思，她只平静问道。
微霁予见她神色认真，不自觉正色答道：“它发作时，我有好多次都在想，它为什么一定要存在在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不是旁人。可是每当我这么认为的时候，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旁人来告诉我，它对我有多么大的帮助，我已经很幸运了。”
孟迟菀安静听着，俨然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倾听者。
“微家全族，都觉得我是天才，可在他们心里，我的所有成就都是因为有元阳烬，他们认为是元阳烬成就了我，没有元阳烬，我就什么都不是。没了元阳烬，我就不能成为现在人人称赞的微霁予。”微霁予低垂下脑袋，语气渐渐有些低落。
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心气高，怎么甘心自己所有努力都被一道真火盖去，他大抵是希望人人夸赞他时，是真心夸赞“微霁予”，而并非“拥有元阳烬的微霁予”。
“不论是天赋还是努力，都被元阳烬的光盖过去，我不愿这样。”微霁予最后道。
温怜颂听完他的话，登时道：“微师弟，我羡慕的可从来都是微师弟，不是什么元阳烬。你莫要妄自菲薄。”
孟迟菀整篇话停下来，只觉得天才的世界果然不是她能明白的。
“生来便有元阳烬，本就是你的天赋和气运啊。”孟迟菀语调轻缓，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发顶，“修行路上，哪有单靠一样就能走远的？你的努力是根基，天赋和气运是东风，三者相辅相成，才让你走到今天。”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认真，“你该恼的从不是这份气运，而是他们只看见东风，却看不见你在风雪里咬牙赶路的模样。微霁予，你本身就很厉害，元阳烬是你的助力，从来不是你的全部。”
微霁予指尖力道松了松，望着孟迟菀，似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我知道你想帮我。”孟迟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但微霁予，你得明白，助人有个底线——不能以损害自身利益为代价。若为了帮人，先把自己拖进泥沼里，既护不住自己，也未必能真正帮到旁人，这样的‘好’，太不切实际了。何况，你要助的人是我——”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听见微霁予道：“可是，我想与迟菀并肩前行，想在多年后还能见到迟菀，想和迟菀一起出现在天榜顶端！”
他字字掷地有声，向来柔顺的少年终于在心气的鼓舞下说出了心声。
孟迟菀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呆愣地望着微霁予，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那些关于“利益”“底线”的道理，在他直白又炽热的真心面前，竟显得格外苍白。这就是真心的力量吗？太过纯粹，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她一时间忘记了回应。
直到微霁予再次开口：“迟菀，我要帮你。”
第81章 想病一辈子。
“迟菀, 我要帮你。”
微霁予声音中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了，那些真诚的情绪鼓鼓囊囊的，像是即将要冲破孟迟菀的心防。
她猛然间, 记起了当初她救起云羡清的时候，方老劝她不要将衍息丸喂给他,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用她最后一颗衍息丸救了云羡清。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一颗真心就已经在被辜负了。
如今被救的人成了自己，她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迟菀，你总觉得自己不值得旁人对你好，可是你对旁人好的时候, 可曾想过值不值得？”微霁予见她愣住了，接着道。
孟迟菀没说话, 瞳孔在微微颤抖。
微霁予的话像噬心的虫蚁般爬上她身体：“你没有想过，你从来都是义无反顾。你没有做错，你只是没有遇上不会辜负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