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又争又抢_西南村花【完结】(108)

  “来人,往东面追!”

  郸城在北,东胡在东。

  翌日清晨,南启嘉被虞军押送回雍都。她抬头看一眼这高大压抑的宫门,心想,终究是逃不过的。

  殷昭飞跑下长阶,于正南门下与她相见,四目相对那一瞬,两人均是一怔,浑似不认识对方一般,分明只一夜过去,却仿佛已相隔千年万年。

  南启嘉蓬头垢面,面无血色,一手虚掩着小腹。

  她本就体寒,又因为急于赶路一夜未眠,此刻寒气侵体,腹中坠痛难忍。

  殷昭铁青着脸,扼住她的腕骨,一路拽着她上了宫楼。

  他将她推到椎牒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正南门外的左芦和幸月,厉声道:“南启嘉,你好像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你可知一军将领私自离军是何等重罪?你说,他还有没有九族给朕诛?”

  他侧眸扫了眼左芦身旁的幸月,语气讥讽:“他的九族,好像就只有她了,对吧?”

  南启嘉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也顾不得这样有多狼狈。

  她匍匐在地上,拼命地向殷昭磕头认错,前额撞击石板的声音清脆却刺耳,一声声撞在殷昭心上,如同有人拿着钝刀在将他慢慢地凌迟,刀刀入肉却不肯给他个痛快,残忍至极。

  南启嘉把自己的额头磕出一个大血窟窿,血顺着眉骨,划过她惨白的面庞。

  “够了!”殷昭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命令道,“南启嘉,够了!”

  “虞皇昭,我知道我逃不过你,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与我一般计较,好不好?我们命如蝼蚁,而你是天下共主,求求你饶过他们,好不好?”

  南启嘉强迫自己摒弃内心的厌恶,爬过去攥住殷昭的袍摆,啜泣不止:“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听你的话,就是死也要死在雍都,你放了他们,好不好?虞皇昭,我求求你,放了他们……”

  一旁的高敬扭曲着两根眉毛,心里一个劲儿地对着南启嘉呐喊: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喊什么虞皇昭啊我的娘娘!叫师兄啊!

  殷昭听她哭得失了声,心中郁结愤懑,几息后,他敛了情绪,问她道:“朕凭什么信你?”

  南启嘉笑得凄美,宛如这初秋开头,那零落成泥的夏花。

  她毅然抽出殷昭的佩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膝盖。

  “做什么?!你疯了吗?!”

  殷昭惊诧之余慌忙制止,却还是晚了。

  血溅到他的侧颈上去,那滚烫的温度使他浑身颤抖,他赶紧伸手捂住她流血的伤口,对身后的禁军大喊道:“太医!宣太医!!!”

  “虞皇昭……”南启嘉疼得泪眼模糊,颤声道,“你相信我……现在我废了,再也逃不动了……”

  殷昭咬紧牙关,悲愤交织,一个字都不想同她说。

  南启嘉气若游丝,还苦苦哀求:“放了他们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求你……”

  “你闭嘴!”

  殷昭撕破了袖边,简单为她止住了血,而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很想抱起她直奔太医院去救治,可他还是忍了下去。

  “高敬,送她回去。让太医去承元殿……”

  他的转身永远不如南启嘉潇洒,永远都只是看起来比较无情而已。

  其实除了南启嘉,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一次次转身总是那么拖泥带水。

  高敬还设想过,若是娘娘能在他离去之时,从他身后将他抱住,一切会不会立刻变得不一样?

  可惜正如南启嘉对蒙责说过的,这人世间哪儿来那么多的如果。

  正南门外的蒙责没有等到陛下发布号令的手势,他抬头仰望,发觉宫楼上已不见了殷昭和南启嘉的踪影。

  “放开他们!”

  左芦和幸月重获自由那一瞬,感受到的是比死亡更大的悲哀。

  他们原想做南启嘉的后盾,让她在走投无路之时,能成为她的倚靠和退路。不料,终成了她的软肋。

  第98章

  太医给南启嘉处理好伤口,便赶去向殷昭回话。

  “万幸,娘娘那一剑扎偏了,伤筋未伤骨,若是能好生调养,应当能够痊愈。不过,臣听闻娘娘是习武之人,以后不可再动武了,即便正常行走,步子也不可迈得太大,以免牵动伤处。”

  这意味着,她以后不能骑马狩猎,不能再在马背上爽利地大笑。

  也不能舞刀弄剑,不能用她父兄教给她的拳脚去保护自己。

  甚至不能大步走路,不能在花树下肆意追赶她的白貂。

  殷昭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开始后悔。

  高敬带去殷昭的旨意:“娘娘伤势未愈之前,可以暂时停了每日为祁婕妤煎药的职责。”

  还有一句话,他没忍心如实转告——“别落得个残废,叫天下人耻笑朕娶了一个废物”。

  南启嘉坚持让穆子卿扶她下床领旨:“谢陛下好意。劳烦大监转告陛下,该我做的事,还是一定要做的。”

  这个报复的游戏由殷昭开始,却由不得他结束。

  她仍旧每日扶着墙为他的祁婕妤煎药,除开伤口的疼痛,那苦涩怪异的药味儿一次次熏得她作呕。

  殷昭听穆子卿说起这些,每每皱起了眉。

  “娘娘最近脸色难看得厉害,老是失眠多梦。不过伤势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独自走路,不必再扶着墙。”

  马上就要秋尽冬来,殷昭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个冬天,她又该怎样熬过去?从前有他的怀抱,现在她只剩遍体鳞伤。

  “她怕冷,你们宫里注意保暖。别让她冻死了。”

  他一开始想要的东西,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以至于逐渐挣脱了他的掌控。

  而那种几近疯魔的报复欲,也在一个个寂寂长夜之后消散殆尽。

  每一晚,他侧过头去,都看不到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他厌倦与祁雨心逢场作戏,更厌倦了他自己。

  殷昭独坐在大殿中央,看着苍茫的圆月,不知所思,亦不知所想。

  高敬抄了件斗篷为他披上,叹息道t:“陛下,您这是何苦啊?”

  他唇角上扬,不见笑意,更像是种自嘲。

  “我这半生孤苦无依,原以为终于得了可以托付此生的良人……我以为总能得到她的真心相待……”

  他再说不下去。

  虞皇昭这一生,总是在失去。

  爱他的人一个又一个背叛他,他爱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

  也是多年以后,关于他的史册上,留下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死”和“叛”,只是他一直不能接受,这种本该习以为常的背叛,竟会来自于南启嘉。

  高敬只比殷昭年长两岁,除了他在郸城为质那几年,常伴其左右,从未曾分开。

  “陛下啊……”高敬不知哪来的勇气,跪在殷昭面前,朝他行下叩拜大礼,“您与娘娘走到今日这般,臣实在是万分心疼,然而事已至此,臣恳求陛下放过娘娘,也放过您自己吧!”

  “连你都……”殷昭不可置信地望着高敬,他分明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何以连他都劝他放手。

  他明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放手的。

  同样是这天夜里,南启嘉被噩梦缠绕,睡着了也不停地挣扎。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有她素未谋面的小侄女,长得和她小时候有七分相似,就在她跟前,和枫团玩闹。

  梦里也有不好的东西,比如一条巨大的红蟒蛇,它的鳞片是血一样的赤色,它吐着信子,爬上南启嘉的脚踝,再死死将她整个身体包裹缠绕。

  每日清晨,她都魂不守舍,时刻都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殷昭听穆子卿说完,为了看她到底有多狼狈,还特地设宴为太后祝寿。

  宫里人尽皆知,自太后和乔北元那事之后,她就再不过生辰,如今平白整出一个千岁寿宴,皆不知为何。

  “他哪里是给我祝寿?他就是想看看那南启嘉,自己又拉不下脸来,才拿我当噱头!”

  太后现在脾气越发像小孩儿,说得自己都气不过,将头上的珠钗拔下掷在妆台上,

  “我不喜欢办什么生辰宴!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陪这些后辈胡闹吗?”

  杏箬梳着太后花白的头发,发觉这两年,她老了很多。

  从前她那么喜欢热闹,也对殷昭的私事颇为关注。

  然而自殷暄身故后,她便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连带着殷昭那个让她哪哪儿都看不顺眼的媳妇,也不想再管。

  争来斗去一辈子,最后皆成了空。

  为了参加太后的寿宴,南启嘉特地扑了些脂粉掩盖住倦容,但殷昭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气血亏损得厉害。

  秋季将尽,每个人都加了衣裳。南启嘉脸虽消瘦,身材看起来却臃肿了一些。

  殷昭知道她怕冷,定在礼服里面多塞了棉衣。

  他不可控制地想,夜风呼啸之时,她一个人躺在承元殿那张大床上,也会感到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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