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却毫不领情,只是绕到无忌跟前,拿手指骨节碰了碰哥哥的额头,轻声说:“你五石散服过量来吗?脑子微恙?”
一旁的阿彩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这么苦心孤诣地为你……好,”长孙无忌将一个“好”字念得又长又重,又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挖苦我。”
李世民在朱砂批注里找到来些许乐趣,便冒失地打断长孙兄妹游戏般的争执,执文章倾身询问青璟:“看来娘子对此文颇多诟病,某愿闻其详。”
长孙青璟方才还沉浸在与哥哥唇枪舌剑的笑闹里,此时才意识到厅中还有局外人。她慌慌张张执起纨扇遮挡半边脸颊,侧身道:“此文初看如利剑直贯人心,细看却隐隐有利刃旋将不幸折损之感,真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她好像听明白了我要她勉为其难装出柔婉样子的深意,不过只听懂了一半。这下是真完了!”长孙无忌的心情就像被没入水中湿透,又随意晾晒在岸边石头上的一张纸,让人撕扯不得。“亏得我往来书信里一再夸赞她温柔可人,她简直是南山丛林里最最难测的妖风。”
李世民向观音婢一揖:“谢娘子指教,某铭记在心了。”一丝春风掠过他的唇边,他转向长孙无忌:“先不说这遭人耻笑的文章了,我闻听终南山巅风景宜人,往日只在大兴城寺院高塔上仰望南山,趁着这几日晴好,何不在南山之上俯瞰大兴盛景?”
长孙无忌远眺窗外流云道:“妙极,我今晚让奴婢们去准备,明日我们便启程。”言罢还不忘瞪妹妹一眼,凑近她的耳边,恶狠狠地说:“这次不带你去!求我也没用!”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三人商量已定,高老夫人便遣人来请李公子相见。李世民一时被高士廉的母亲高老夫人,高士廉之妻子鲜于氏、长孙无忌之母高氏团团围住,嘘寒问暖,简直如坐针毡。
“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啦。”
“在涿郡时有没有遇险?”
“父母亲是否安康?”
“外祖父母健在否?”
“我与你外祖母襄阳长公主可是幼时玩伴,她可与你提起过?”
“家中兄弟姊妹几何?各在何处?”
“马上又要随父就任吗?在大兴停留几月?”
平日里活泼健谈的少年一下子被三位夫人的热情吞没,变得木偶般呆板,嘴角因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而酸疼。他头半低着,脸有些红,认真地思索着每一个问题,再进行礼节性的回应。
女眷们围着少年足足闲聊了一个时辰,陪侍一旁的长孙无忌与长孙青璟也禁不住哈欠连连。大家均不知高士廉又去了何处。鲜于氏吩咐孩子们用些点心后,长孙青璟借故离开。李世民约定了登高之日便与无忌拜别。
阿彩跌足追风,捧着一个函盒一路小跑着来到两位郎君面前。
“娘子说,三公子的手稿,我家辅机公子都妥帖保管着。今日我家公子诸事繁忙,娘子便代为整理,悉数交还李二公子。公子的《祭魏武文》《赋尚书》,娘子已经重新誊抄。写得匆忙,难免错漏,望公子勿怪。”
“费心了。”李世民的接过函盒,目光在阿彩和长孙无忌之间游移,“我改日定来致谢。”
长孙无忌便送别挚友边替妹妹解释:“青璟大概把你的诗文与敏行的诗文弄混了。敏行平日总嫌弃她诗赋出韵,她好不容易抓住把柄,定是要好好嘲笑敏行一番,才那么吹毛求疵地写批语。”
“敏行是陆法言亲自调教的高徒,应该不会写出我这样不着调的诗赋……”李世民坦然地说道,“能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他将那个带着核桃香的函盒捧在胸口,感激有人替他保管了整个少年时代的欢欣快意、轻狂潇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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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登高
“送给薛国夫人的绸缎在宝相花纹的盒子里,送给孝瓘舅父遗孀的熏香在蕙兰纹样的盒子里,小心收好,不要弄错。”鲜于夫人一边指挥着仆役将珍玩装车,一边为长孙无忌扎紧了幞头,“如若在薛国公家的别业遇到安业,切记不要与他置气,更不准动粗,你就如一般亲戚相□□个头就罢了;我倒是还担心老舅母睹人思旧,见到年轻人又不免伤感。若是她一再挽留你,就陪她聊几句,弹几曲琵琶令她开心一下。告诉她外祖母一切安好,勿念。不过这两处都不要过多停留,山上险要处也不准去……早些回家。”
登高之期就在李世民上门拜访高士廉的第二日。李世民早就准备停当,按辔在高家别业附近徘徊。见长孙无忌被舅母耳提面命絮叨了很久,不觉暗自发笑。又记起长孙无忌说过高氏夫妇至今膝下无子,想来也是对他视若己出,这看似啰嗦却句句在理的言辞也便亲切起来。
“无忌不是小孩子了。”高士廉见妻子还在不停叮咛,便忍不住打断她,“他自己会裁夺。再说,万一长辈们与他们聊得投机,想多留两个孩子片刻,他又如何推辞?”
门柱后突然冒出一个套着黑色风帽的脑袋:“我也要去。”长孙青璟穿着利索的暗t纹胡服,脸上胭脂极淡,让人误以为只是个气色极好的少年。贴身婢女阿彩炫耀似的指了指随身包裹里吃喝的物什和几双登山用的谢公屐。
“也罢。”高士廉被这副雌雄莫辨的打扮逗笑了,“你一会儿拜会了老舅母就待在尼寺里陪着她闲谈,郎君们下山后来接你就是了……”
“那是自然,我不碍事的,绝不拖累哥哥和李公子。”她认真慎重地承诺着,心里却是另外的盘算:“先稳住舅父得以脱身再说。今日定要登顶终南去看看大兴城全貌……冷静,冷静,别又让兄长窥见我如意算盘,不能让他发现我准备逞强的蛛丝马迹,被他从半道押回家就难堪了……”
三人在仆役保护和婢女簇拥下迤逦而行。恰逢薛国府别业中仆役通报嗣国公陪伴郑老夫人外出,三个孩子乐得将礼物送完就离去。
来到山脚下的尼寺,三人又拜访在此隐居避世的另一位郑老夫人。老夫人见到高家的两个外甥,死寂了许久的眼神又泛出了光华,将无忌与青璟延入内室,燃起了熏香。
青璟牢记舅母“莫提往事”的嘱咐,便开开心心地聊起大兴的利人、都会两市,元正的热闹,时兴的服饰,高家的好友。
“舅母,下次你要无趣了,就上我们家看花,外祖母老牵挂你呢。要是腿脚不便,就让哥哥用肩舆扛你——你看他现在长得这么壮实!”长孙青璟跽坐在郑老夫人身边,挽着老太太的臂膀,撒着娇说笑。
“好啊,我当脚夫也无妨,你这张嘴不去说参军戏可惜了,好歹也得扮一下苍鹘逗长辈们开心才对得起大家的疼爱。”长孙无忌高高举起拂尘,轻轻甩过妹妹头顶。
两个孩子插科打诨,室内的空气也欢腾了起来。“转告叔母,我一个戴罪之身时常劳她牵挂,实在无以为报。下次一定上你家赏花去!”老太太年轻时也是邺城社交圈的明珠,与孩子们开起玩笑毫无顾忌。
“一言为定,外甥定当从今日起苦练膂力,到时来接您。”长孙无忌空手做了个抬舆的姿势,惹得舅母与妹妹都开怀大笑。
……
郑老夫人隔着竹帘望了望正在法堂前局促等待的年轻人,听闻外甥与甥女与好友相约登高,怕下山晚了遇险,便催促着一行人赶紧出发。
“薛国府里一个作威作福的郑老夫人,尼寺里一个穷困潦倒的郑老夫人,也不知何时又会冒出个荥阳郑家的亲戚。皇帝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是你永远可以在不同地方遇到屹立不倒的高门勋贵家的子女,甚是有趣!”等待中的李世民胡思乱想了一盏果酒的工夫,便又一次与长孙兄妹汇合。
“就知道你不愿意乖乖留在此地等我们,你这个小娘子,就是出门给我添乱的。”长孙无忌一边吩咐仆役准备登山,一边与长孙青璟笑闹着。
长孙青璟扶了扶追着宝相花金箔的风帽,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顽皮地调侃道:“我哥哥见多识广,孔武有力,定能护我周全!我又有何忧?”
她一侧身,正撞上挽着马缰徐行的李世民,误以为是无忌又害怕她绊倒而准备拽住她的胳膊,便习惯性地用拳头抵着对方胸膛,意欲将他推开。
“啊,是你啊。”长孙青璟见推不动,便回头想砸长孙无忌一下,却恰好迎上李世民明亮的微笑。发现自己认错了人,青璟脸涨得通红,转身轻步捷移,风一样地溜走了。
在李世民眼中,前方有一只神气活现、跳跳纵纵的小猫,忽闪忽闪地挠着人心。
一行人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就来到终南山高敞处,大家找到一块平整岩石,铺上毡子。长孙无忌、李世民侧坐,婢女阿江往一边往茶釜中添水一边添柴扇风。观音婢等待二沸,往水中加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