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散去,大兴城如规整的棋盘一般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从涿郡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也不健谈。”长孙无忌问道,“有心事吗?”
李世民向长孙无忌慨叹道:“战事不顺,玄感叛乱,我三弟又去世——不顺心的事接踵而至,家人确实都说我比往年阴郁了些。我从未想到过大兴是如此壮美,只可惜如此风物,大好河山却落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孙无忌轻轻叹息:“……却是可惜了……我舅父与斛斯尚书略有交集,在尚书处听说陛下又将北巡……”他摇头继续道,“闻听因为北巡之事又处死了数位阻止的谏官,如今恰是又是盗贼四起,天下乱象频现之时……”
李世民沉吟道:“今后之国事,也未可知呢。”他冷笑着耸肩。
婢女阿江膝行至两人近前,手捧茶盘:“今日可是娘子亲自点茶。娘子说了,二位郎君莫再争辩,且宽下心一品娘子手艺。”
两人坐正了接过杯盏。长孙无忌杯中的茶沫被汤匙调成了一张发怒的圆脸,他只得无奈地笑着摇头。李世民依稀辨出自己杯中的茶沫形状为雄鹰掠过山巅,不由向长孙青璟感激一笑。青璟裹紧风帽,侧着脸轻轻点头。
长孙无忌呷了一口茶道:“能写出《赋尚书》《祭魏武文》那般大气魄诗文的人定然志存高远,不知世民的志向是什么?”
青璟兴致勃勃地朝两个少年的方向挪了挪,毫不掩饰心中的期待。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看了少女一眼,收敛起锋芒道:“你为主,我为客,反客为主很是不妥,不如无忌先说。”
长孙无忌望着远山,叹了口气,似乎想一吐块垒:“不怕你笑话,我的家事很是繁琐。当年我母亲不愿我在父亲仙去后在异母兄长身边摇尾乞怜而生,好歹为我留下了作为右骁卫将军真正嫡子的最后一丝尊严……”
他怯怯地望了一眼长孙青璟,满怀歉意:“这事也连累了观音婢……所以我自是想重振家族门楣,干出一番堪比父亲设计拆分一个控弦百万的敌对强国更为惊天动的大事来!说来可笑,我虽口出狂言,说到底在世人眼中不过是被兄长逐出家门的‘逆子’而已。这一切真是让你见笑了。”
“我信你能成大事啊,哥哥!”长孙青璟又靠近了长孙无忌一些,脸颊悬空着似靠非靠在无忌肩头,像一只蜷缩着的安慰人的狸奴,对着最爱的人收敛起爪牙,梳理着一身顺滑的皮毛,乖巧而又善解人意。
“啊,你真能惹人难受。真想把你扔在这荒山上。”长孙无忌有些哽咽地揉了揉青璟的风帽,然后猛地喝完剩下的茶汤,背过身去。他想做让母亲可以倚仗的好儿子,让妹妹可以信赖的好兄长,让舅父可以为之骄傲的好外甥,但是一切似乎都落空了。
他那些伪装的坚强、偏执、自大都在妹妹这一句对他终成大器的肯定中被击得粉碎。
长孙青璟努着嘴,做出了“劝劝他”的夸张唇语。
李世民准确地收到了“小狸奴”的求救信号,开始了自顾自的剖解:“有时我踌躇满志,总觉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有时又兴意阑珊,觉得时光如流电,人如偷生之蝼蚁。”他仰望蓝天,很想高吼一声何去何从,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句平淡而沉重的话语:“苍穹太高,我拼命想去触碰却抓不住它的边缘。”
“谢谢你。”长孙青璟的眼角划过一颗星子,沉静而又璀璨。
三人均若有所思,山岚清风拂过长孙青璟的脸颊,吹开了略显厚重的风帽。长孙青璟也仰头凝望蓝天,澄澈的眸子中倒映着白云苍狗。
李世民举杯将茶汤一饮而尽却被苦涩的茶水呛得咳嗽连连。
长孙无忌早已平复了心情,不觉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他眼珠一骨碌:“观音婢,你没往茶水中洒什么怪东西吧?我记得山上有种野果倒是可以解苦,风味又极佳,待我附近找找。阿江,你识得百草,随我同去。”他不顾世民反对起身。
“双倍胡椒啊!”青璟忽闪着无辜的双眼。
“他一肚子胡椒都浸渍入味了吧?你怎么不把我两人扔进茶釜里煮一煮啊?”做哥哥的也只是慨叹妹妹尽追逐一些华而不实的时兴物什,“上次你往茶里给我放什么来着?龙脑还是薄荷?真是寒气都冲出了七窍!下次只准放盐啊!”
长孙青璟朝着长孙无忌找菓子的背影撇嘴:“自从被我试验过一次之后你便念念不忘,真是小心眼!”她努力向李世民解释这饮品的妙处来:“这可是大兴时兴的饮料,喝惯了果酒和酪浆的人不喜欢也在情理之中。”好歹她也自知理亏:“当然也许有些呛人——阿江,给李公子斟上葡萄酒!”
李世民平复着剧烈的咳嗽,摆手道:“不必!这茶水入口虽有些苦涩,但回味却是悠远无限,大有‘绕梁三t日’之感,可称上品。果酒酪浆岂配与其相提并论!谁说我不喜欢?有劳江娘再为我沏一杯。”
阿江捧着茶壶向前道:“公子,按规矩,茶只能喝三盏。”说罢掩口窃笑。
长孙青璟的脸微红,轻轻“哼”了一声,扁着嘴将脸别去看风景,口中嘟囔着:“没规没距,怪不得写得一手废话连篇、狂妄自大的文章……”
阿江找到甜味野果,迅速用山泉洗净切开嵌入菓子中。两位少年用完菓子,便齐躺在岩石上小憩。
李世民指着偶尔掠过天际的雄鹰:“多想附体在它身上!”
长孙无忌微笑着回应:“是啊。”
“我也是……”长孙青璟凝视二人,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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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独处
三人想起已经过世的李玄霸,不由悲从中来。长孙青璟想起李玄霸临走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想起李世民在涿郡的日子里,在大兴的三人也畅想过四人团聚的情形。
而今白云迷离恍惚,而斯人不在,大家一时怆然无语。
长孙青璟怯怯地说起玄霸对命运不公的悲叹,说起五弦琵琶里昂扬的斗志,说起飞不出光柱的混乱尘土。
她的关心,慨叹,哀婉,愁怨的,是深埋泉下的少年,更是无力扭转的时局和被阴霾笼罩的未来。
李世民喃喃道:“家里的几个兄弟中数玄霸最文弱柔顺,未料到弥留之际与烈马、天地为伍,他竟有如此胆色!可怜可叹。”他在岩石上兜转了片刻,确认了方位,指向渭水沿岸处:“他在那里,家族墓地的最高处。我前几日为他修过碑……与清风、流水、松涛为伴,想来也不会害怕。”
清晨的山风吹得人通体冰凉,长孙青璟裹紧了身上的胡服,向李世民所指的方向肃拜。
李世民俯身捡拾来几块花色的石子收藏好:“我本来与他约定回大兴时来南山登高,可惜他去了。我过几日给他送去,再陪他聊聊。”
长孙青璟终于鼓起勇气坦然地面对李玄霸那场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死亡:“二公子能来看他,三公子想必很高兴呢!三公子平日里最佩服的人就是二公子,望他可以借二公子得眼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吧!看——”
顺着青璟手指的方向,世民和无忌又看到一只雄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掠过山头向远处的崇山峻岭飞去。
“那就是玄霸无疑了——他听到我们说起他了。”无忌若有所思地说。
须臾间,有一团麻絮堵在三人胸口,一点也摆布不开。
“我们比爬山吧,谁先到山顶算谁赢,输的那个下次做东请喝酒。”长孙无忌也觉得过多提及伤心事不妥,尤其当死者是三者共同的挚友时。消解三份愁怨的良药自然是做一件酣畅淋漓又精疲力竭的大事。
是的,长孙无忌自己也未注意,鬼使神差中,长孙青璟也被列入知己之列。
李世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主意不错,虽说已经错过日出,也聊胜于无。不过,令妹就不用和我们比试了吧?”
长孙无忌恶作剧似的看了长孙青璟一眼:“长辈们一再嘱咐护她周全,她自己也发誓不添乱的,我自然不带她前行。”他正了正衣冠,掸去尘土,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做派对歪抿着嘴的长孙青璟道:“你就在此处弹弹琵琶吹吹风,喝点加了双倍胡椒的茶汤,实在无趣就和婢女们下几局双陆棋……须臾之间,我和世民就回来了。回家的路上,我再细细与你说及峰顶景象。”
长孙青璟也不回应,只是噘着嘴,像一尊堵路的石雕般在哥哥面前生了根,还不忘了恶狠狠地瞥了李世民一眼。全身上下就只有眼珠子在骨碌着,每一道目光都是磨得锃亮的利爪。可见气恼到了极点。
她就用这无形的刀子目送两位郎君飘然登高,心中颇为不忿。
待两人走远,长孙青璟才从魔怔般的气恼中缓解过来,深深喘息来片刻,便轻轻推醒身边支撑着她的,几乎假寐的阿彩:“跟我走,去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