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知道长孙青璟肯定不在狂欢的人群之中。他打发走为他涂抹金疮药的郎中,又将几个搀扶他的部曲重新推入狂欢漩涡之中,重新回到郑老宣布醵饮开始的坐障之中。
恹恹欲睡的老人经不起年轻人的折腾,陆陆续续被儿孙们搀扶离去。
张后胤与长孙敏行在坐障外守着一个行灶,一人各拿一截树枝在砂石地上比划着上下音字,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侍候二人煮食羹汤的婢女。
“郎君,要添茱萸吗?”婢女问道。
“哦。”长孙敏行是全然不知道殷勤的婢女在问什么,只顾向张后胤请教吴音与河洛音的差别。
“羊肉和竹笋呢?”不死心的婢女追问道。
“你看着办吧。”张后胤挥挥手,示意婢女不要打搅他们。
数次询问失败的婢女便自作主张地将肉片与蔬菜悉数推入五熟釜中。
李世民想到张后胤说与小白虏一起守燎的玩笑,不禁哑然失笑。
长孙青璟就在他们附近,背对着他,与几个擅长织绣的妇人谈论桑麻之事。
“张夫子,我有事请教。”李世民拄着粗糙的手杖,来到张后胤与长孙敏行面前。
“听说你被一头辨识不清的野兽扑倒,受了点伤。现在无大碍吧?”张后胤问道。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也不知为何被传得荒诞不经。”李世民接过长孙敏行扔来的茵褥,扶着手杖缓缓坐下,“你们聊得可投机?”
“我妹妹可知道你受伤?”长孙敏行有些惊异于夫妻二人才离开不多时又各自混入不同圈子。
“我不碍事,不敢惊动她。”李世民令婢女将窟春酒换成普通饮子,又指指行障中聊得风生水起的诸位娘子,“她们有自己的桑麻织锦之谋划……”
“我听田师说,今年如果没有额外的徭役征伐,农田不荒废的话,应该有个好收成。娘子们自然也是乐见的……”长孙敏行道,“如果天遂人愿,百姓奠居,你的田庄真的隐隐有历山之态呢……”
“二郎,我们在发诸如张祭酒、长孙博士接管国子监之后如何考问学子的美梦……”张后胤笑道,“有一位博闻强识的娘子,方才拿哀公十四年的事情来为难我。莫非你也要问我如何救出白麟?”
三人会心一笑。
长孙青璟正背对着众人与一位织锦坊的娘子谈论织机。长孙敏行望着她的背影,回想起她独自一人回到坐障之中时,又羞又恼的模样,不禁猜测他们夫妻二人发生了口角。他勉强可算这个幼年失怙的年轻娘子在此处唯一的娘家人,她跑来自己身后,令他这位族兄为她壮壮胆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既然夫妻二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长孙敏行也无心过问。
“张夫子,敏行,我上月结识了一位新友。”李世民接过长孙敏行递来的毕罗,谢绝了婢女端来的肉片,很郑重地告诉张后胤,“是邙山附近一个普通农户,姓张名亮。上元节前几日,他就在这附近救过我一命。当时我被一群吃人的豺狗围堵,他助我突围,还邀请我留宿在他家中。”
“这样的于你有救命之恩的人,本该延请到你父亲跟前才是。你告诉唐国公没有?”
“还未告诉我父亲,而且,他与我父亲似乎都忙得脱不开身——夫子,我有一桩难事请教您。”虽说李世民的心中早有决断,连长孙青璟这种一贯恪守孝道的娘子也竭力赞同他参加张亮与李氏这场婚礼。
但是他仍然底气不足,希望得到张后胤的赞同。
“是怎样的大事只讲给我这夫子听却不讲给你父亲听?”张后胤放下手中杯盏正襟危坐,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长孙青璟在不远处的毡子上侧了侧身,明显停止了与织工们热火朝天的交谈,一副漫不经心、似听非听的模样。
李世民也忍着疼痛跽坐道:“我与救我一命的张亮成为知己。他是重义轻财之人,我们只是意气相投,他都不细究我出身。我们谈的投机之时,他见我相貌尚佳又与他未婚妻同姓,便央求我假扮他那位丧父的未婚妻的堂兄。我须得在张家众亲友迎亲之时保护一下新娘,然后送她到张家举行婚礼。”
“我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乱。你等我想想,你这位知己到底要你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张后胤一脸茫然地望着李世民。
长孙敏行忍不住插话道:“我听明白了。那位张郎求我们公子假扮郎舅。虽说所求怪异,但也并非无理取闹。也许新娘父亲早亡,长兄在外服徭役生死未卜,家中若只剩孀母幼弟的话,这娘子确实会被势利之人看轻。女家总需要一位支撑大局的人——你哪怕装装样子帮衬一下,他们也会感激不尽。这位张郎,能为未婚妻考虑至此,人品确实是上等,值得深交。”
长孙敏行突然想起长孙无忌所托之事,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你令无忌寻找的那本《御夫术》就是准备故意在送迎新娘之时让新郎亲友窥见以壮娘家声势的?”
“我听说洛阳民间送亲时,娘家人都将这些《御夫》之书直接放置在嫁妆之上,唯恐新郎家人看不到。我若是照办妥当吗?”
“大善。”长孙敏行拊掌道,“既然你已经决意当这个堂兄,就须得令张家上下知道你兄妹二人不可欺。得罪妹妹就是与她兄长为敌。”
两个年轻人荡覆雅信的对话引发了张后胤的好奇:“你们在说御什么书?”
“没说什么。”两个年轻郎君异口同声地掩饰着常理尽隳的言论,以免惊吓到一向视他们为聪以达理少年的张后胤。
李世民注意长孙青璟的双肩显而易见地抽动了一下,他窥见她云鬓斜绾,素袂轻扬,笑隐于袖。
张后胤恍然大悟道:“二郎,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无非是想问一问长辈是否允许你参加这场婚礼?”
“是。”
“那就去吧。”
长孙青璟沉默了许久,此时肩膀微微耸动,又与诸位娘子们倾盖如故。
桑林中奇怪的回声又一次萦绕在李世民耳边。那声音混杂着恐惧、庆幸还有一丝奇异的兴奋。也许是奋争的生命在吐纳,在生长,在腐朽之后再次新生。
然后,这蓬勃的生命的回声带着最原始的、最质朴的韧性,冲进月光下,冲进篝火中,与箜篌琵琶声与人群喧嚷声搅拌在一起,融合成一片蓊郁的轰鸣,敲打着广袤的、复苏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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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啦,二凤[捂脸笑哭]
第81章 窥伺
年轻人在醵饮的篝火边欢笑娱乐,一时歌吹如风,粉汗如雨。
张后胤望了一眼此刻无忧无虑的人群,回头道:“我不是酸腐之人。照我的意思,该去。不但该去,还应该为那位娘子大操大办,坐实了你就是财大气粗、朝中有人的大舅。定要令村中人从此知晓这对新婚夫妇有贵人相助,不敢小觑他们。”
“夫子说得是,只是……”李世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丧服,示意道。
偷听师徒商议的青璟自然会意:麻烦不在丧事与守孝本身,而在儿子担心不知变通的父亲既要责备儿子不为母守制,又反对儿子与庶民过多来往。
张后胤自然也了然t于心。
“无妨。以你母亲唐国夫人生前的性格,若知晓有人拼死救你性命,早就风风火火登门造访这位贵人了,无论这郎君身份贵贱,她都不会在意,对外宣称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外甥也不是不可能。她岂是为繁文缛节所累的迂腐妇人?若她泉下有知,也定然会感激这位张——呃——郎,定然竭力主张你急人所难。这样吧,你尽管去,万一国公责怪起来,你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若他怒气不消,认为你未尽到为母守制之责,你便把失察失教之罪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这乖僻的夫子竭力撺掇你前去。”
张后胤便这样轻轻巧巧解开了李世民的心结。
长孙敏行察觉到长孙青璟偷偷喝了一大口饮子。他拍打好友的肩膀道:“需要我帮忙为新郎念诗吗?虽说他们未必有那么多地方需要吟诗。但我以文雅对应下女夫时新娘家人的恶形恶状,文绉绉地催妆,文绉绉地等待新娘却扇,总是不错的。”
“你当然随我一道赴宴。”李世民认真地答道。
长孙敏行笑道:“这才像我们潇洒倜傥的公子嘛。”
阿彩从长孙青璟跳下台地,穿过少男少女舞柘枝的行列时便警觉地发现她心情恶劣,却不敢多问,只能从狂欢人群中果断抽身,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娘子身边。
好巧不巧,蝈娘今日得了娘子助她解围的承诺后便魂不守舍,醵饮才开始,便托词说回家将幼弟带来拜见长孙娘子,径直离去了。阿彩也不知蝈娘此言真假,只感觉身边少了一个极大极机敏的助力,便更加不敢让长孙青璟脱离自己视线。
阿彩也只能一边默念着蝈娘快回来帮自己一起看紧阴晴不定的小娘子,一边留意长孙青璟心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