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104)

  她心想着莫不是小郎君又跟前日里一样与娘子口角了。

  唉,大概一个急吼吼地摄事企图旦夕之间改变家中旧习,一个还念着亡母觉得妻子横生枝节心生不快,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阿彩也觉得自家娘子比起初到洛阳时沉稳了不少,并没有一意孤行地去改变桑麻种类,或者如附近其他富户一般在皇帝来到洛阳之际便急于扩大“火室”以期紫微宫高价收购鲜花。她只是听蚕妇功母们谈论往年出产、今年流行的布料纹样,并不爱多插嘴插手,问得多,学得也快。

  “哦,她现在就像一个勤快粗鄙的农妇。”阿彩浮想联翩,“不对,‘粗鄙’换成‘随遇而安’更好——她全不像官家娘子高高在上的样子。”

  长孙青璟与诸位织工聊到栽种麻树,聊到私藏的蚕种,聊到贡赋的品类,很快就从沮丧中解脱而出,并不似初次与李世民为了摄事分寸起争执时那般耿耿于怀,反而对有关农桑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心。

  说到投机处,几位胆大的农妇提醒长孙青璟春夜添衣。长孙青璟微笑应承,又吩咐阿彩为长孙敏行与张后胤送去御寒的大氅。

  “生受!”长孙敏行披上大氅道,“阿彩,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灵手巧。”

  阿彩听到夸赞,抿嘴微笑,她顺便告诉长孙敏行:“郎君,娘子说,那位张郎大婚之日,她来为新娘准备首饰,我便同去为李娘梳妆……”

  “我妹妹考虑周全,真是你家郎君的福分。”长孙敏行挑眉望着李世民。

  “我不敢妄称是阿彩的郎君。”李世民摩挲着半截桑枝与阿彩说笑,“阿彩想必是存心欺负我。你自家长孙郎君有御寒衣物,张夫子有御寒衣物,为何偏我没有?要是夸你知义,你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若说你无义,你偏偏连我的恩师都极力照应。你这一举一动除了是存心所为还能是别的吗?”

  因阿彩是长孙青璟陪嫁婢女,深受女主人宠爱。李世民对她也一贯以礼相待,言辞也未曾有刻薄轻浮之处。如今这番话,分明是借题发挥讲给近处的长孙青璟听。

  阿彩为张后胤披上大氅,振振有词地反驳道:“娘子嘱托我说,长孙郎君是为公子办事的远客,又是娘子的兄长,无论作为妹妹还是主人,娘子都不忍他罹寒;张夫子是公子授业恩师,等同于娘子恩师,公子与夫子情同父子,想来公子也绝不忍夫子受霜露之病。思来想去,便只能委屈公子一下了。”

  李世民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怔地望着好友与恩师裹紧了大氅无声炫耀。他苦笑着答道:“长孙娘子果然考虑周全,我确实是有福之人。”

  长孙青璟的背影肩颤微微,若忍笑而不能禁。李世民甚至能想象出她春冰乍泮,秋水生漪般的似笑非笑的可爱模样。

  虽说他方才桑林之中所为令她诸多恼恨,然而单就支持他改弦更张这一点来说,这份恼恨的力量便稍逊一筹了。

  他正准备借机招呼长孙青璟坐到自己身边,假意问问她关于义租收取的看法,她若愿意理睬自己,那旧事便过去了。

  踌躇满志之际,他却见蝈娘手中牵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幼童的手,蹦蹦跳跳地来到长孙青璟面前。

  李世民顿感自己今夜诸事不顺。脚背又隐隐疼痛起来。

  在蝈娘的申斥下,那孩子有些拘谨地向长孙青璟叩拜。

  蝈娘与这个男孩似乎一心求着长孙青璟答应一桩要紧的大事。

  长孙青璟向男孩伸手,安排他坐在自己身侧侍候,又若无其事地与周围妇人聊起各种纹样、纺线以及蚕事。

  初春夜凛,薄寒侵衣。李世民不禁移近行灶——上面早已换上了一个茶釜。他搓了搓手,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情:“张夫子,敏行,张亮的婚礼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一事请教……”

  “你看看你这朋友,得寸进尺,与髫龀之年的孩子一般无二。”张后胤指着李世民向长孙敏行道,“只要你不堵住他的嘴,总有无数点子从他嘴里冒出来。快说!”

  长孙敏行点头称是:“其实,我妹妹也是如此——要不是她与妇人们聊得开心,我都忍不住叫她过来了——”

  “夫子,我总觉得而今田庄与佃户分账,所收义租有杀鸡取卵之嫌,并非长久之道。这些人本该受李家庇护,若与我离心离德,再次逃亡,耽搁耕织,于我又有何益处?”

  “你想减免租赋?”张后胤严肃地问道,“兹事体大,非同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番打算,你可认真地禀告过唐国公?”

  “父亲准我试一试,但是不准我闹出太大动静。我当然懂得父亲的顾虑,不会大张旗鼓令他为难。这一次,只是选出归附我多年的农户订立新的田契约。”李世民答道。

  张后胤点头,暗暗感慨难得这世上居然还有在涅而不缁者,鸱枭群中竟然会生出鸾凤。他也只能默默祈祷李家父子这股溷世之中的澄澜不要在风波中变得污秽不堪。

  “二郎,你是有大志向的睿哲之人,你告诉我这些也证实我不会局外横议,徒乱人意,我是个可靠的帮手……”

  李世民微笑默认。

  “虽说我只是个五经博士,但是数术度支也略懂一些。你准备如何订立新契约呢?”

  “我也懂一些《周髀》《九章》,改日除了识字,我须得挑一些济用的算法教授给那些幼童,等他们长大了就不会受你家那个狡猾庄吏的糊弄欺谩。”长孙敏行为对李世民石破天惊的想法所震动,却又忍不住加入这道溷世里回旋的澄澜之中。

  “我们的长孙夫子只是受了几位弟子磕头请安敬酒,连束脩都还没有收到,已经开始翼卵护犊了?噫,妙人!”李世民半是戏谑半是贬损道。

  “那可是几十个全然信赖的响头,我怎会不动容。再说,借用你的寺院,花你的钱,教导你庄上农户家孩童将来与你针锋相对,简直不要太有趣!我倒是也很想知道新的田契里你愿意如何损己益人?”

  “那你们说三七分账如何?虽说不及开皇初年——可是我父亲在洛阳真的只有百顷田,与皇帝的其他宠臣相比差得太远,如果涉及农户过多,逊惠过多,恐怕遭人诽谤,反而不利……”

  “勿赘!先算账!”张后胤捡起一根树枝,示意两个年轻人靠近自己,“你们与我一起算算,加上妇人织的布帛,你家果树园与花圃的产出,这t些归附之人能否依靠不借贷或者少借贷勉强温饱……”

  长孙青璟不知何时已经转身面向这商讨着乏味问题的三人。她招呼蝈娘上前,嘱咐一通。蝈娘便提裙暂离。

  待到老少三人又为了一个数字争论不休时,蝈娘恰好握着一把算筹跑回来。

  李世民接过算筹,道了声谢。

  阿彩又为他三人倒上新酒或饮子。

  “啊,蝈娘你可回来啦。”阿彩心中也有了应对难事的底气。

  “娘子准我弟弟拜长孙郎君为师……我本以为娘子会嫌弃我弟弟未曾正经开蒙,行为又粗鄙,谁料她都不曾犹豫……”蝈娘难掩喜色,声量不免有些大,看到李世民示意她二人走远,她才惭愧地拍打嘴唇,默默后退。

  “喜事喜事。”阿彩挽着蝈娘的胳膊小声道,“我那里有些娘子为她表弟裁制新衣后剩下的料子,你要不嫌弃,一会儿让你弟弟来我面前,我为他做一身去学堂的新衣。”

  “就属你点子多!”蝈娘热情地搂住阿彩的脖子。

  “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又吵起来了?”阿彩的目光在李世民与长孙青璟之间游移不定,“娘子既不顾念公子的脚伤,也不为他准备御寒衣物——我总觉得怪怪的。”

  “别乱想,好着呢。”蝈娘弹了一下阿彩的额头道,“娘子一遍与织工们聊天,一遍留意着公子他们所说的减租之事,还嘱托我去找庄吏过来,说是省得三个不知稼穑艰难的郎君纸上谈兵。”

  “那就好。”阿彩的那疑惑地眼珠转了数轮,最终她那疑神疑鬼的个性还是与铁一样的现实和解了事。

  长孙敏行的玩笑落入她的耳底:“那你可是少了许多米粟与布帛呢?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李世民刚决果毅地回答道,“就这么定了。庄吏那头我去布置,父亲那边我去解释……”

  他一抬眸,正迎上长孙青璟凝神倾听的面庞。她正拖着腮,将他们三人的每字每句都牢牢记在心间,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似乎在说:“尽管试试,哪怕没有张夫子与敏行,你还有我呀。”

  ——这肯定不是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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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草台班子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计划让一点利给平民,虽然和我们现在不能比,毕竟比起广神和他的拟人朋友们来充满人道主义光辉了

  这一章还是以二凤臭屁哄哄的想法结束

  他熬不住不跟老婆说话的,下一章自己去道歉解释吧[坏笑]

  第82章 和解

  二月夜风尚寒,但是偶尔也夹杂着紫花地丁与金梅的香气。有一种区别于暮春或者仲夏季节浓烈香醇的清淡微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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