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146)

  “那你下次记得带一件红色襕袍来直庐啊!”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听明白没有?”

  女孩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哦。”

  “叔德,听说你今天护驾有功。”窦抗推门而入时,少女正在绾头发扎幞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窦抗阴沉着脸。

  “是我老友。”李渊只想着替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掩饰一下,并没有意识到窦抗的怒气。

  “道生兄,今天国子监散学早啊!”少女一脸无辜地望着窦抗,语气有些慵懒和娇娆。

  李渊方才护驾时没有着地的另外半边脸终于挨了知心好友一拳。

  但是这个可恶的,自以为是的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为李渊辩驳的意思。

  她反而冲着直庐外大叫:“窦道生和李叔德打起来啦!郎君们快来劝一劝啊!道生你千万不要把叔德打伤啊!”

  后脑勺着地的时候,李渊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叫来了一群年轻侍卫劝架,然后她从看热闹的小黄门身上偷了一块腰牌,把这一群乱哄哄的人抛在身后——跑了。

  李渊感觉自己真是恨死了这个惹事女孩和她的宝贝儿子!

  ——不对,他今年才十七岁,怎么会认识这个十三岁女孩的儿子?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季夏的一个清晨醒来,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十七岁的国公和十三岁的前朝皇帝养女,就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熟识了。他至今不知道妻子那天究竟是准备行刺杨坚还是偷窥摹本,或者行刺的中途临时改了主意t。

  她的计划永远那么滴水不漏,永远有着第二个,第三个保全自己的缜密方案,看似凶险其实于她本人却是云淡风轻。

  她就是这样让他又爱又恨!

  李渊在晨光下执起铜镜,倏忽间发现自己已经年过花甲。

  太白昼见,二子相争,晚年烦心事太多了。

  可是他分明听见窦氏兄妹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策划着一场阴谋。

  他摇摇头,皇后和窦抗都已经过世多年,一切都是噩梦的余韵,幻觉而已。

  “妾恭请陛下移驾昆明池——”

  “臣已为陛下备好步辇……”

  紧接着是一阵兵戈交接的声音,里面甚至夹杂着张婕妤的尖叫。

  那不是窦氏兄妹的声音。

  在这个清晨叩开皇帝宫门的是长孙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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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搞笑片陡转恐怖片[墨镜]

  第117章 劈叉的时间线(1)

  中使前往高府宣读将高士廉贬谪为朱鸢主簿的敕令时,忍不住多看了前任治礼郎身后的长孙青璟几眼。

  这个女孩与他在宫中见过的诸多女史妃嫔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度——那股蓬勃的野性或者生气潜藏在循规蹈矩的行止之后,令人忍不住靠近。

  作为还有着关于邺城繁华记忆的幸存者,中使对于北齐皇室的遭遇颇为同情。

  高士廉神情严肃,但也未过多惊慌失措,高声谢恩奉敕之后依旧面色如常。

  中使作为曾受齐国高氏恩惠的人,忍不住在例行公事之后与高士廉聊上几句。他屏退了所有随行属下以及高氏女眷。

  望着长孙青璟在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姿,中使忍不住问道:“高治礼郎的女儿今年多大了?可否许字人家?”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寒暄而是情急之下的一片好意。

  高士廉准确地接收到中使恳切的建议,振衣道:“某也明白中使一片苦心。只是这孩子其实是前任右骁卫将军长孙季晟与舍妹幼女,因父亲早逝寄养在我处,并非高氏己出之女。俭并无权决定她的婚事……”

  中使叹息并试图再劝说一下这个有些冥顽固执的九品官:“那就可惜了。某有一言,治礼郎听听就是了——前者,南陈皇族落魄之时,几位皇子皇孙已与庶民无异,后来陈后主之女陈婤绝爱幸,陈氏一门叔伯兄弟都从边远之地调任京师,鸡犬升天——士廉,你要三思啊。”

  长孙无忌侍立在舅父身旁,不敢插嘴,但是他明显看到舅父的眼角轻微皱了一下,嘴唇翕动,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有放松。那是舅父无比恼怒的前奏。

  屏风后隐隐有响动,妹妹长孙青璟的身影一闪而过。

  “告辞。”中使察觉到自己也许逾钜了,他敬重那些在困厄之中也不愿折节的君子,便也只能最后劝慰一句,“珍重!”

  最后的敕令反而让高士廉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他并没有多少伤感时间,只是一边吩咐部曲向各位亲旧报讯,一边将流泪不止的母亲妻子妹妹叫到身前。

  “母亲,事已至此,我若再做小儿女状也于事无补。儿子识人不明,误与逆贼斛斯政相交,酿下如此大祸,愧对祖宗,拖累家人,悔之晚矣。”高士廉说罢便向老夫人叩头请罪。

  高老夫人眼睛红肿,却比女儿儿媳多了一分镇定:“阿俭,你安心去吧。无忌这孩子也快成年了,可以独当一面照顾我们。”

  高士廉点点头,又膝行到高老夫人身侧道:“阿娘,我与鲜于已经商量好了,事若不虞,便将大宅卖掉,换两个小宅——一处留给鲜于奉养您老人家,另一处留给无忌娶妻和奉养妹妹——儿子无能,只能如此安排,母亲恕罪——”

  “舅父但安心,家事尽管交给外甥。我们全家等你回大兴团聚。”长孙无忌也跽坐于舅父与外祖母身前,郑重承诺着。

  “无忌,你记着……”高士廉叹息道,“观音婢的婚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这孩子有才华有傲骨,切不可明珠暗投。”

  “是。”

  “如果实在没有合适人选,你就照顾她一辈子,不要委曲求全……”

  “是。”长孙无忌顿首道,“舅父只管吩咐,无忌一定照办……”

  “观音婢呢?观音婢!”高士廉已经泣不成声,在朦胧泪眼中寻找着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舅父……”少女急趋而来,跪在高士廉身前,有一种游离于众人离愁别绪之外的冷静,“我听见刚才中使说……”

  高士廉厉声喝止养女:“闭嘴,我抚养你长大不是让你去深宫里做装饰亭台苑囿,给皇帝逗乐解闷的金丝雀的。中使的话,不允许在我面前、在全家人面前再提起,你赶紧把中使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从脑子里拔除干净。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我孤介人品的侮辱!”

  长孙青璟在舅父的盛怒之下不敢再出什么主意——此时她倒不介意投机取巧,只要结局差强人意就好。

  这是一个令人恐惧惶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思考下一步行动的夜晚。

  外祖母的叹息,母亲的感叹,舅母的哀哀哭泣时不时传入长孙青璟耳中,她却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叵测的安排。

  少女触碰到妆奁底下的一枝火室中培育的牡丹,可惜已经干枯——粉色的花干蒙上了一层暗淡。

  蔷薇的灰!

  她垂下头,单手支起下巴,手拿一张信笺,问婢女阿彩道:“阿彩,李家多久没有送信来了?”

  “半个月了。”阿彩生怕娘子生气,又俯首道,“娘子勿忧。我抽空再去问问李家的小知,她每隔几日去利人市采办,我和她总是能遇到的。”

  “不用了……”长孙青璟喃喃道,“他就在皇帝身边,应该知道斛斯政的事情了。既然知道斛斯政的下场,自然也会打听到舅父被贬谪一事。避嫌也是人之常情,他也会有更好的选择。不要再强人所难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自重。”

  年少是的迷梦终究随着现实,利益,算计,人和人之间与生俱来的鸿沟而湮灭。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在这半个月里,为白鹞“将军”无法如期送信设想了无数个理由:也许李世民正处于升迁的要紧关头,也许“将军”意外生病了迷路了,也许法驾大队正在从东都赶回西京……

  但是一旦从这些刻意寻找,自欺欺人的借口中醒悟过来,她不得不面对冰冷的现实——虚妄的情爱恍若温泉中涌出的气泡,晶莹剔透,热情明亮而又转瞬即逝。

  在国公次子眼中,她与所有小吏的女儿没有什么区别。

  容貌尚佳,饱读诗书,擅长辞令并不能给她带来额外的好处,只会令她徒增烦恼。

  她是他烦闷人生中可有可无的调剂,而她却错把他当成将自己拖出时间涡流的唯一救赎者。

  她大错特错!

  痛定思痛之后,这个早慧的女孩很快平静下来,开始算计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长孙青璟想起了东汉明德马皇后,父亲蒙冤而死,兄弟早逝,母亲疯癫。

  相比之下,她还不算太糟糕。

  父亲长孙晟的身后名无人能轻易撼动,舅父搞事了暂时只是被牵连被贬职并非谋逆,母亲虽然险遭异母兄长暗算但并未因此情志有异,可喜的是,她还有一个独当一面的兄长。

  马皇后十三岁时听从堂兄的建议与窦氏子解除婚约,然后由堂兄上表自请入宫,一番辗转之后,得到太子爱重,从而重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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