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认为做得不错,哪怕父亲再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长孙敞上书之时,杨广大概也记起了长孙晟于国有功,便特意令萧皇后处置长孙家族所求。萧后令前任尚宫马称心亲自前来考察,年长的马称心居然与年少的长孙青璟相谈甚欢。
也不知马夫人进宫是如何向帝后形容自己才貌的。总之,也许皇帝不以为意——他近来一直沉湎于吴绛仙之死的t抑郁与百姓暴乱的烦躁中,但是皇后却觉得长孙女可堪大用,一出手便令她越过九品女史直接任命为直长。
短短数月间,燕王杨倓因洛阳骚乱,险与祖父一同丧命于回西京途中,一到大兴便一病不起,百药无医,幸得新任直长长孙青璟力荐孙思邈救治,杨倓才得保全。
这于社稷是天大的功劳,于是一月间,长孙青璟又由直长升为奉御。
虽说不是原本计划的升迁模式,可是她眼下天天得以见到皇后及未来的皇帝——比起吴绛仙那种献祭了生命才得到皇帝几个月怀念的可怜妃嫔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当然,她先要沉住气,陪着皇后开心地宴饮唱和数月之后再慢慢谈论自己那个曾经与元德太子交好的舅父。
皇后对早逝长子的爱是毋庸置疑的,以这份爱为切入口去申诉舅父的冤屈无奈,借以博得皇后同情正是长孙青璟营救计划的一部分。
徐徐图之吧。她想休息一下。
崔直长的脑子却像突然奔涌的温泉,把之前繁忙时几乎遗忘的事情一一回忆起来。那执着的分享欲一时让长孙青璟招架不住。
“奉御,他向我偷偷打听过你。”崔直长掩口笑道。
“谁?”长孙青璟将小铜镜交还崔直长,警觉地问道。
“齐王啊。”崔直长凑近长孙青璟道,“当然他说得冠冕堂皇,只是称赞长孙奉御为帝后分忧,举荐的医生孙思邈治好了燕王顽疾,他身为燕王叔父理应当面向奉御致谢。哦,他还好奇地问起奉御的父兄所任何职,奉御平日有何喜好……”
宫中部分女官妃嫔对齐王一贯赞不绝口,这当然是齐王经营多时的结果。崔直长全然未把齐王的问话当成一种警示而只是单纯地觉得齐王需要在后宫寻找一个新的助力。
不好!
长孙青璟的出现突然打破了帝后与二王古怪而又脆弱的均衡——燕王的疾病与痊愈似乎唤起了祖父母双倍的爱与愧疚——而孙思邈的出现又适时地将他们从绝望中拖曳出来,使得皇帝与皇后更加坚信燕王有天命在身!
有人因此感激长孙青璟,有人因此器重长孙青璟,有人也会因此痛恨与嫌恶长孙青璟。
不行,她需要设法缓和与齐王莫名紧张的关系,尽管他们甚至还未见过几次面,她已经被贴上了燕王死党的标签了。
正在她惴惴不安之际,皇后派来的女史与小黄门已经站在她马车一侧。
“前面怎么了?车队为什么突然停了。”长孙青璟掀开帘子,问道。
“陛下勒令缓行,说是要与沿途父老做别。”小黄门的回复中带着一丝晒笑与讥嘲。
“说起来,陛下上一次与西京父老作别还是三个月前。”崔直长倒是心直口快。车里车外的年轻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恐怕又要搜刮一下万年与大兴两县的百姓,令他们主动进贡才罢休。长孙青璟腹诽不已。
“长孙奉御,皇后有口教。”女史躬身道。
长孙青璟赶紧走下马车。
“殿下说,奉御忠于国事,为殿下分忧。眼下陛下正与父老道别。奉御的家人若是也来送别法驾,奉御可以与他们道别。”女史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长孙青璟心里。
“妾谢过殿下。谨奉教。”长孙青璟高声谢恩之后,便忙不迭跑向人群寻找自己家人。
无忌一定会来找她的!无忌不会撇下她不管的!
长孙青璟搜索着沿途每一张年轻的脸孔,终于在一面大纛下找到了焦灼等待的长孙无忌。
“观音婢!”长孙无忌喜极而泣,忍不住握住妹妹的手,“叔父说你升迁很快,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与在家时不同了。如今我妹妹可是五品女官了……”
“母亲又犯风疾了吗?”长孙青璟着急地问道。
“母亲无恙,只是外祖母偶感风寒,舅母有些动了胎气,她不想家人有事,便寸步不离照顾她们。”长孙无忌取出一张信笺放在长孙青璟手中,“她说,怕我一见你就把要紧事情忘了,要嘱咐你的事都写在信上了……”
“好,我回车上细看。”长孙青璟揉了揉眼,收好信笺,左顾右盼一番,问道,“敏行兄长呢?”
“陆夫子过世了,他正为师服丧,不便来此地。所以我代他来送长孙奉御。大志大慧也来了,不知去了何处找你。他们说,如今姨母是五品命妇,凭真才实学当上的,比我们这些男子都强些……”李世民突然从长孙无忌身后出现,平淡地说道,“长孙娘子,安和好在。”
“李公子,好在。”她也以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应他,“公子陪着我兄长,我就放心了。”
好奇怪啊,距离他们上一次的相见也不过三个月,却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世民回大兴时,我正同舅父赶往洛口,你已经进宫。家中之事,多亏他周全,三位长辈女眷才未再次受辱。”长孙无忌长叹一声,“兄长无能,幸有贤妹与知己,上天也算待我不薄。”
“谢公子大恩。”长孙青璟向李世民深深一揖,内心却翻涌着千丈浪涛。
也许李世民并不是她所臆测的趋炎附势,推诿回避之人,想到杨倓因多重惊吓而差点病死一事——那些差点置人于死地的困厄他应当也一并经历了。
他在信中与她无话不谈,还多次问及她是否取字,也许他真的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向她提亲呢!
还有那支干枯的牡丹,承载了她多少的喜悦和眼泪。
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崔直长突然打断了兄妹的这场短暂相见,她为长孙青璟引见了齐王府的两位承衣女史。
她正诧异不已时,崔直长示意杨暕有意结交皇后身边的新奉御——齐王远远地在马上向长孙青璟致意。
长孙无忌刚想提醒妹妹“宫闱险恶,多加小心”时,一位承衣女史已经将一大捧红色牡丹花置于长孙青璟怀中:“大王说,齐王府火室之中的牡丹比不得紫薇城里的。但是长孙奉御侍奉皇后尽心,令常常远离膝下的人子宽心,大王无以为报,便只能奉上粗鄙的礼物博长孙奉御一笑……”
“费心了。”长孙青璟有礼有节地答道,“有劳娘子转告大王,侍奉皇后是我分内之事。这冬日的鲜花太贵重了,日后我一定当面致谢。”
出于礼貌,她假意探头深嗅一下牡丹,动作浮夸到想必远处的齐王也看得一清二楚,她随即又伸手抚弄花朵。
“小心有刺!”李世民盯着长孙青璟纤细的手指提醒道。
“无妨,花刺已经悉数被圃人剪去,奉御安心把玩,不必顾虑。”承衣指着长孙无忌与李世民问道,“这两位郎君是……”
“我的兄长。”长孙青璟微笑回答,并不想过多解释。
“可巧,甚好。”
承衣得到长孙青璟愿意结交杨暕的确定回答,又见到她的家人,十分欢喜,便又令下人端来美酒,打开礼盒,取出三个金盏。
“大王还说,长孙奉御此去东都,不知何时才能与家人再见,饯行岂可随意敷衍。”
说罢,承衣令奴婢端好酒壶,又令人取出小案置于众人面前。
她在长孙青璟面前放下一个刻着长有蝴蝶状翅膀仙子的金盏,在李世民面前放置一个刻有手持弓箭生有鸟翼男童的金盏,在长孙无忌面前放下一个刻有左手持剑右手持衡的蒙面女子的金盏——无须多言,眼前三人也知道这些来自大秦或者波斯的金盏价值不菲。
承衣为三人斟上薤露酒,道一声“请”,便悄无声息退去了。
长孙青璟正准备提醒承衣还需收回杯盏,崔直长却制止她道:“奉御,不要坏了规矩。看那里——”
沿着崔直长示意的方向,长孙青璟看到杨暕已经下马,同样执杯,示意与长孙青璟、长孙无忌、李世民共饮。
四人心照不宣,将薤露酒一饮而尽。
法驾冗长夸饰的队伍又开始松动前行。
长孙兄妹不得不再次分开。
“保重。”
“小心。”
李世民把玩着金盏,蹙眉道:“齐王所图甚大,紫微宫波诡云谲——长孙娘子,你——你——多餐饭。”
他确实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辞令了。
长孙青璟轻笑了一声,鼻子发酸:“告辞!”
她抱起多得有些夸张的大束牡丹,令崔直长收好属于自己的一杯一盏,回到车上。
李世民目送着蔷薇灰的帷幔淹t没在一片更加辉煌夺目的旗帜之中,唯有马车窗口那束血色的牡丹,长久地摇曳在他的心中,凄婉,无奈,血腥而又前途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