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53)

  倏忽间,一个生涩的吻落在长孙青璟唇上。

  少年隐秘的渴望望,无法剖白的誓言和少女酒后癫狂乱语引发的征服欲念在一瞬间倾泻在这个热切的吻里。

  长孙青璟承受不了这飘忽淜滂,激飏熛怒的飓风般的热情。她挣脱了那一团恣肆飞扬的烈火。

  “我……我还有给你舅父的书信没写完……”

  她酒已醒,他却沉入酣醉。

  李世民的发际到耳根一片绯红,皮肤泛着琉璃清透的釉色,青色的经脉奔突着,几乎溢出这釉层。

  “我不会变成他,变成苏中郎,李中郎……”他深思熟虑后回答,“观音婢,我不会变成自己嫌恶的样子——”

  “或者,你的父亲。”长孙青璟心中默念出李世民不敢提及的人。

  ……

  窗外劲风阵阵,呼啸奔走,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李世民整夜守候在母亲病榻前。眼前是母亲苍白和悦的面容,难得的均匀呼吸。

  比邻小阁灯檠长明,是妻子挥毫命楮。

  嘉平已至,凛冬将尽。

  少年所要的不多,无非是与已经带自己来到这个世间的女人,与将要陪伴自己离开这个世间的女人,共处更多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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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青璟的郁闷在于她才进入新家几天就见识了老李的骚操作,不由对未来迷惘起来

  在这部小说里反复提起的《踏摇娘》《谈容娘》是隋唐苦情虐恋保留节目

  但是窦夫人、青璟、三娘都质疑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对女主容忍苏郎中(中郎,两个版本都可以)表示不理解

  设置大家多次说起这个剧是为了体现社会规训与实际认知有时候并不完全相同,时间不乏清醒女子。

  李世民其实明白青璟的意思无非是“你会不会跟你爸一样”

  但是出于愚孝和维护父亲的需要,没法直接回答。就作了剧情中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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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响卜

  时间呆板地流逝着,更漏单调的计时声开始被零星的鸡鸣、狗吠、陌上征铎的叮当声淹没在重现的天地之间。

  混沌归于秩序,光明与黑暗开始分层。一切闪光的高飏飘举,一切暗沉的下落沉淀,天与地的界限逐渐明晰。晨霭犹如奇特的生命的载体,擦着地面流动扩散。

  长孙青璟就双手合十跪在这一片晨霭之中。

  她对响卜或者一切的占卜都是嗤之以鼻的,但是这次除外,她希望灵验。

  响卜时,她的听觉总会分外敏感,附着于山树上的每一个精灵,冬蛰时偶然醒来偷听人言的虫兽,借着风力水流偶尔路过的祖先的魂魄会回答她心中所想。

  只要心足够坦诚真挚,就一定能与世间灵异的万物相通。而与龟卜蓍草不同,响卜的最终解释权永远在祷祝者自己的手中。

  “未已——未已——”精灵虫兽、风声水流都传达着令人振奋的讯息。

  这个向来敬鬼神而远之的少女从自然的谶语中得到了无限的力量。

  她折下一支含苞的腊梅,急匆匆跑向暖阁,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任何一个她见到的人。

  不明所以的阿彩被迫放下铜鱼洗,被任性的娘子拉着双手转悠了数圈,直到长孙青璟撞上了彻夜未眠,两眼红肿的丈夫。

  “二郎!”欢悦的少女嗅了嗅手中的花苞,抑制不住被精灵们祝福的欣喜。“猜猜山神跟我说什么了?”

  “你去院中响卜了?我看到你双手合十跪在梅树下。”李世民的声音因疲惫而嘶哑。

  “嗯,未已,未已。”她的声音,像出谷黄莺般清越婉转,有种不容置喙的昂扬。

  “母亲昨晚睡得可好?”她转念问道。

  “和山神精灵告诉你的一样好。”

  长孙青璟几乎是蹦跳着进了暖阁。

  年轻的娘子因为长时间跪在烈烈西风中,脸颊在回暖后呈现异乎寻常的红润。

  她头顶云朵歪斜,鬓发沾湿,发丝散乱披拂。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寒冷而麻木,不自主地贴近烘瓶。

  她双手揉搓着,不时起身围着烘瓶打转,跺脚。活脱脱一个娇憨的顽童。

  过了许久,长孙青璟才羞赧一笑,坐在李世民身边。

  她显然忘记了昨晚醉酒后的癫狂与几近失控的拥吻,把一切都当成了消散在曙色中的春梦,一笑置之。

  鱼洗中弹跳出细碎又温暖的水珠,在蜜桃般的脸颊上碰撞、迸溅出更加纷杂细密的水雾,缭绕在长孙青璟的脸庞周围,停留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落回鱼洗中。像极了长孙青璟扑朔迷离的性格,像极了李世民怅惘茫然的心境。

  窦夫人因为前一日过于劳神,直到晌午才醒来。她仍是吩咐婢女为自己梳洗。窗前青苍的山峦为怒云所掩,她不禁有些惋惜已无力拾级而上,去山间看一番积聚合沓、纷薄慷慨的景象。

  “阿娘,昨日的家书与购置的珍玩尽皆寄送。今日阿娘还有何要事,尽管嘱咐奴奴去办。”长孙青璟已打发李世民休息,自己与婢女守在窦夫人病榻前。

  她随意地翻看着《妍神记》,心思却为窦夫人的病情所扰,有种不知书中所云的挫败感。

  在窦夫人安睡时,长孙青璟找来几张白蜡笺,给三位亲姊、甥女王婉、堂姊写信致谢。

  长孙青璟一时文思阻塞,觉得笔下言之无物,索性将稿纸一并丢弃。她又挂念起母亲与兄长及其他家人。

  自己在高家寝室中高燃三日的烛火应该在庙见之后吹熄,母亲会在吹灭烛火的那一刻怅然若失吗?她一定盼着女儿归宁。

  也不知兄长是否在她婚事结束后收拾心境,将另一处新宅修葺一新,开始与颜家娘子谈婚论嫁。颜娘子决计不会嫌弃他的。

  外祖母视物模糊,也不知侍奉她的婢子是否贴心,陪她看歌舞戏听合生时是否在旁详解。

  舅母鲜于氏的苦于有身,也不知胃口如何,但愿表弟在腹中不要再折磨母亲。

  舅父的车马不知已到何处,婚礼上放飞的大雁南归时是否与他擦肩而过。

  “青璟,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以说来我听听吗?”窦夫人在一阵急促的喘咳中醒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贴心地问道。

  长孙青璟便如实道出对高府众人的牵挂。

  “是我昨天太过任性,考虑欠妥了。”窦夫人若有所思道,“给你母亲的信函和香料也不知她收到没有?你想去崇德里看望母亲吗?我让毘提诃护送你去大兴城。”

  长孙青璟与窦夫人相处了几日,也大致摸清楚她脾气秉性——对待所重之人,向来是不吝啬赞美与疼惜;亲口承诺之事,未有不一一兑现的。

  所以窦夫人此番言辞理应不是虚言,她确实准备为了自己破例,有一番额外的怜惜在其中。

  “这可万万行不得。”少女半开玩笑地掩口道,“母亲见我归宁,定会误以为我才出嫁三四日,已在国公府惹出无数乱子,导致夫家不容,遣我还家。她面上无光,都由不得我申辩,便气到风疾发作。阿娘,你可千万不要再提起此事。”

  “好!那就不再提了。”窦夫人知她一心照顾自己,也不再折其意,笑着应允。

  这是一个竭尽全力独自支撑着尊严的病妇,哪怕缠绵病榻,也不愿以病容示人。

  长孙青璟与婢女合力将她t搀扶到镜台前,铜镜倒映出消瘦黯淡的脸庞。

  长孙青璟执起银梳,为窦夫人梳理蓬乱的发丝。枯黄毛燥的长发阻滞了发梳的下落,纷纷应齿断裂,在梳齿间隙扭结成卷。她将这些被光阴煎煮的发丝小心取下,偷偷藏好。

  身后传来婢女的啜泣。

  “我年轻的时候,有满头透着青金石光泽的美发,从不施义髻,哪怕不钗不簪,也能在人群中引来无数欣羡的惊叹!——老天待我不薄,宁可让它们蓬乱,干枯,断裂,也不忍它们发白。”窦夫人坦然地望着铜镜,“你二人不要伤感,为我梳洗,化妆,更衣——我想出去走走。”

  “阿娘想看些什么景致?”长孙青璟并不劝告窦夫人在家休歇,只想尽可能满足她的一切奇思怪想。

  她依稀记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几个月,似乎也有着异乎寻常的执念及热情。

  他会突然在中夜转醒,催促母亲代笔将一些漠北诸国的见闻记录下来;有时又会非常急切地让安业将伯父长孙炽请到府中,痛陈主上宽待突厥的弊病。

  他的死亡,并没有薪尽火灭的轨迹,反而更像掠水的飞星,崩解出所有残存的光亮后才轰然倒地。

  窦夫人的回忆将她从这种混乱的、奇怪的联想中拉了回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冬日也不喜将自己困在家中。总是约上三五同龄的娘子,喝酒查谈(耍嘴皮子抖机灵的意思),秋千蹴鞠,骑马游逛,嘲弄这家郎君满脸脂粉,笑话那家郎君弱不禁风——如今不再做荒唐事了,只想看着年轻人在眼前游乐图个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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