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108)

  姜元珺道:“不过在梁家我们倒是发现了一件事。梁家三子当晚并不在府中,据府里人说这三公子已经许久没回府住了,在外替人抄书过活。但梁朗的房间却有一盏未饮完的热茶,梁胥说他因思念幼弟时常去梁朗院中。”

  “因梁胥亲自现身茱萸巷与靖王世子隐藏在外的外室子见面,褚t夜宁当时已吩咐侯府众人全力盯紧茱萸巷,并将隐在梁府中的人也撤了回来,这些时日并未关注梁府内的动向。”

  罗聆说:“我们想,那间屋子内当时除靖王世子的外室子孙整外并无他人了。”

  陶青筠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一声嗤笑:“这梁胥如今指不定如何不安呢!出门带了好些个提刀护卫,你说他怕不怕?既然亲自去见了孙整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事儿,我们且等一等便是。”

  秦惟熙也在几人身后一直静静地听着,听阿兄说起今日所查之地竟无一人受伤,但凭醉酒老翁的说辞那间戏馆分明是与朝中重臣或内宦有着干系,无人受伤也罢,但无人告假如何都说不通。她忽而垂眸往下手握的茶杯,那在水面倒映出的那副容颜。

  秦惟熙心中一动。

  “难不成也同阿母一样,会画容术?”

  四人不约而同朝她望了过来。

  褚夜宁道:“我想,此人应是识得我们,对我们很是熟悉。”

  陶青筠皱起眉头:“为何?”

  褚夜宁却未语,不过将九曲今晨所查一事说了。

  陶青筠不禁喃喃自语:“孙成、孙成……无字牌位、孙绍浦。”他忽而两眼一亮:“咦?”

  秦惟熙道:“此人若在十年前化成白笙再以一场大火金蝉脱壳,也难不准会使第二次此计策,由他人代替他当值。”

  几人再次面色一变。

  褚夜宁忽而起身道:“去密牢!”

  秦惟熙闻言看向他腹部的伤口正欲开口,陶青筠在一旁讶然道:“现在?见孙大伴?”说话间,褚夜宁已然疾步走出了书房,罗聆再后道:“夜宁,你的伤?”

  “无事。”

  陶青筠恨道:“好嘞!我早就看他不顺眼想狠狠揍他一顿了。”

  姜元珺回头看他一眼,陶青筠忙推着他向前走。

  昏暗的侯府密牢内,那青钻房被褚夜宁砍晕的矮个男子如今被关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孙绍浦则被一条粗重的铁链围绕在脖颈上牢牢的拴住,意识亦不大清醒的趴伏在地上。二人被几面墙所相隔甚远。

  钟题早已得了令将地牢的火光点亮,几人围绕着秦惟熙缓缓走下了石阶。

  地牢内血腥浓重,常年不见天日尽是潮湿气,还未完全走到地下,褚夜宁忽而回头问身后紧紧跟随的姑娘:“味道……可还行?”

  秦惟熙看向隐隐约约的那道让她日日夜夜恨之入骨的身影,道:“四哥,我从不畏惧这些。”

  褚夜宁笑着点点头。

  孙绍浦听见密牢外的锁链声知道是有人来了,这些时日以来钟题只在地牢里晾着他,也从未有人与他说话,还会时不时的遭受一顿毒打。

  当他浑身颤抖着,四肢犹如被猛兽啃食时的痛苦般,就会有人告诉他:“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我们家主子不痛快了。孙贼,你想活着吗?”

  孙绍浦连连点头。他想活,他没有一刻不想活,就连当年他被人毒哑了嗓子那一刻,他也在想着他要活着走出去,他还有想见的人……

  秦惟熙一步步走向那间关押孙绍浦的密牢,看着曾经高高在上对宫中不起眼的小内宦不屑一顾的孙绍浦,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成了阶下囚,那不知被任何毒哑的一副尖细的嗓子,还有那被母亲刺瞎了的一只眼。

  母亲生前最后一刻见到的宫人就是孙绍浦,从前她竟以为他真的死了,被秦家老宅的那些忠仆活活的吓死了,但当那日褚夜宁告知她孙绍浦并没有死的时候,她除了惊讶与可见仇人的激动外,更多的是愤恨,恨不得将它削成一片片,再扔到泥土里日夜受虫蚁啃食,受风沙雨雪侵袭。

  但在此刻骤然见到此人,她却麻木的唯有冷冷一笑,朝他稍稍一瞥:“孙贼,还识得我吗?”

  孙绍浦这些时日以来在地牢内听惯了男人的声音,讥讽声、怒斥声、不屑声,猛然听到这一声丝毫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女音,猛地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胡乱用手拂去了挡在眼前的乱发,用它那仅剩的一只眼望了过去。

  孙绍浦定睛去瞧,紧接着又朝她身侧所伴四人望去,他面色一瞬苍白,心跳不止。孙绍浦在她的面上与罗聆的面上来回游移,嘶哑着嗓音,努力点了点头。

  秦惟熙再是冷冷一笑,这一次却是再走近他几步,开口问:“孙贼,你再好好瞧一瞧。”她怒瞪着一双杏眼,秀眉倒竖。

  孙绍浦再定睛看去,不知怎的,这么一瞧,竟让他莫名想起了那已成了一具白骨的定国公秦蘅。他一怔,随后目不转睛的瞧她个不停。

  秦惟熙再道:“孙贼,你梦到过我父亲吗?”她忽而一笑:“还有我的母亲,我的哥哥。”

  孙绍浦瞳孔猛地一缩,登时睁大了眼睛,眼中流露出的是不可置信与惊慌失措。

  秦……那是秦家的小女儿,她没死。

  几人再朝干涸的地面望去,不知何时,孙绍浦的身上已渐渐流淌出一片水渍。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浓重的异味。

  陶青筠故作惊讶道:“啊呀,这就吓尿啦?”

  转瞬,秦惟熙俯身死死地抓向了他的脖颈,松阳与九曲见此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防止伤于她。

  “孙贼,母亲刎颈前你与母亲说了什么?”

  孙绍浦完好的一只眼缓缓流下了眼,呜咽着连连摇头。他缓缓又抬起头看向面前所站的这几人,罗家、秦家、褚家、还有诚意伯家的小孙子以及太子殿下都在了。

  京城要变天了。

  陶青筠见此怒不可遏的上前就是狠狠一脚:“孙贼,事到如今还不招吗?怎么就这么护着你身后的人?被人毒哑了嗓子也不吭一声。”

  孙绍浦痛得呲牙咧嘴,身子蜷缩在了一处,也依旧不忘拿剩下得一只眼去觑姜元珺。

  见此,姜元珺走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他,亦如那日在大牢内看向垂死挣扎的高健般。

  他冷漠地看向孙绍浦,在儿时挚友面前,他并非贵不可言的一国太子,他将其温润的一面可以给友人、可以给至亲、可以给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但这一刻他唯有一身凛然具有太子权威的一国储君。

  秦惟熙有一刻甚至恍惚中似见了大夏的太祖皇帝,姜仲亭。

  姜元珺说:“孙绍浦,你的位置许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接替了,现在除了我们无人能记得你。倒是孤想问问你,不知你可还记得高健与李袁达此人。”

  孙绍浦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

  罗聆这时也上前一步,负手而立,满面深沉地望向孙绍浦。他道:“工部尚书高健亦曾是个忠于职守、不慕功名的忠臣,但人心易变,陷他人夺来的功名,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有些人就回不去了。”

  罗聆忽而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是极尽的冰冷,孙绍浦错愕地听着这一句句,他从未见过这般的罗聆,当年谁人不说一句罗嵩岳的长子如何的稳重。

  “至于武定侯李袁达呢,他的气量实则太过狭小,身居高位站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忘记过去的种种。因此,这二人,一个自裁在了牢狱,一个流放边关。”

  孙绍浦在听到牢狱、流放,眼中尽是不可思议,随后他惊恐地看向几人,还未完全消耗住这两句话的时候,褚夜宁已嘴角漾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走了过来。

  他呜呜地叫嚷着,这些时日他受过了非人的折磨,全被此人所赐。

  褚夜宁不知何时手里拿着一把短匕来回的旋转把玩着,他大剌剌地歪斜在孙绍浦面前的一木案上,他淡淡瞥了一眼地下的人,目露厌恶。

  只是一瞬他又转过了头,似在兀自言语:“孙成、陈桂贻、卧雪阁、白笙……”只是一刹,他骤然转过了头,极具阴森地笑意看向了孙绍浦:“孙贼,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么?”

  孙绍浦怔愣在原地,似被人抽离了魂魄般。其余几人在褚夜宁念到这几个名字时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与举动,然孙绍浦依旧一个字不肯说,死死咬着唇痛哭流涕。但几人却早已领会,觉得见到了秦家昭雪的希望与褚兰泽大将军惨死黄土坡的真相。

  那边,褚夜宁已起了身,他笑道:“不着急,十年我都等了,还等不了这一时么?总有让你开口的时候,到时恐怕就是你孙贼死无葬身之地时!”

  几人出了密牢,陶青筠依旧红着面怒气未消:“犟骨头,真是嘴硬。”又朝下瞥一眼:“那t个马宅的小喽啰不审一审?”

  褚夜宁道:“有那老翁今晨一言这小喽啰就不那么重要了。”他嘱咐随后而来的九曲与雀舌,狡黠一笑:“先好生……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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