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登时一笑,发出一段银铃般的笑音。当年曾追随在靖宁侯世子左右的下属们都知,此“伺候”是如何的伺候。
罗聆道:“夜宁在念到那几个名字时他已然有变化。只是时日问题。”他抬眸望向天际,还是一贯温和地笑意:“夏止秋来冬雪飞,希望今年我们大家伙都能过个好年。”说罢,他又看向秦惟熙,又对几人道:“方才小妹说的画容术一事,你们如何看?”
陶青筠道:“蹊跷就蹊跷在这儿,这桩桩件件事都摆明了这人就藏在这几个地,城门昨夜里已封,他还能插个翅膀飞出去不成?再去搜,将东厂、镇抚司、内廷外廷那些有头有脸,自认为手握着权力的人挨个搜一遍,我就不信一点点线索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觉得有些不寻常,回头望向出了地牢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姜元珺,又开口道:“今儿老木头怎么了?”
姜元珺正陷入沉思中,听陶青筠唤他,一瞬又回过了神思,他摇摇头笑道:“也没什么,在想当年的一些事。方才阿兄提及画容术倒是令我想起七妹被贼人所害,险些命丧江河一事。只是多年来没有线索,毫无头绪,无从下手。”
提及当年,秦惟熙与陶青筠已然欲一脚踏入鬼门关的那一幕,一时间几人皆有些沉默。
罗聆道:“滚滚长江,实则不易。这事儿待这些事了,我会慢慢查。”
陶青筠再旁忽而嘶地一声,几人闻声望去,见他正抚着自己的下颚,在往上看,那嘴角又生起的两个口疮。
罗聆一叹,上前问:“这火从何来啊?”
陶青筠一闪身:“欸,没事没事,时辰不早了,昨儿我未回家,我得回去瞧瞧老头子。”
罗聆无奈摇摇头:“难得我们四个聚齐,留下吃过饭再走吧。”说着,罗聆又去瞧姜元珺。
姜元珺见状却朝几人道:“杜大人还在几地周旋,昨夜父皇听闻夜宁遇刺一事也一夜未眠,我还要回宫一趟再去寻杜大人。”
罗聆点头:“我与夜宁有事要谈,那我们宫外汇合。”
陶青筠却留在原地沉默不语,很快道:“如何也聚不齐了,罢了,陪陪你们。”
此时已近黄昏,暮色降临,姜元珺眸色深沉正欲点头离去,秦惟熙想起方才他所提及她险些命丧江河一事,开口道:“五哥,我来送送你。”
话音未落,松阳不知从何出现,手里提着一盏流光溢彩的鱼灯,并对褚夜宁道:“侯爷。”
随后只见褚夜宁微微扬了扬下巴,松阳已朝她走来,并道:“此为前几日,老侯爷生前曾救济过的村民家中赠得,侯爷早已交代属下送去侯府。”说着松阳一贯从容的面上难得地多了一缕赧然:“那日出门急属下忘记了。”
秦惟熙给一手提过灯,转过头看向褚夜宁,只见褚夜宁朝着她微微一笑。她又转瞬回头去看向手中的那盏明灯。
鱼灯旋转,明亮璀璨,只见鱼腹上所写一行小字——生羽翼,任高飞。末尾还书写着一个笔锋苍劲有力的“熙”字。
第91章 木童归
短短一行小字,却觉心间为此猛然加速跳动。再一抬头,又见姜元珺再温温地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他笑道:“鱼灯,很好看。”
余光所见远处后灶房的方向已升起缕缕炊烟,凭着少时自然而成的习惯,她下意识问:“五哥?不留家吃饭吗?”
很是平常的语气,也是最寻常的言语,年少为友、两小无猜,秦家褚家罗家皆是他们可安枕而卧的家。
一面说着二人一面朝外走去,姜元珺却答非所问:“天快黑了,视物微弱,慢些走。”
她回头去看身后的余晖,明明暮色四溢还有着光亮,不禁笑道:“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那么金贵。”
姜元珺失笑:“你就算到了七八十岁,成了老太婆,还是我的小七妹。”
“那是像赵祖母那般年岁?不敢想,不敢想。”秦惟熙含笑着连连摇头,再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笑音。
她与姜元珺双双顿足,她再提灯向后一照,罗聆与褚夜宁、陶青筠已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
罗聆在中,一身墨色锦袍,老成持重。陶青筠在左,一身青衣,姿态肆意,嘴角含笑。
褚夜宁则在右,一身玄衣,早已褪去一身桀骜不羁,恍若一刹身覆一身盔甲,承父之责,遣千军万马沙场迎敌。
恍惚间又似看见了哥哥烁光穿了一身青白玉长衫,站在几人之间负手而立朝着他笑,昔年他最爱一身青白玉色。
她垂下了眸,极力压抑下心头突如其来涌过的那缕苦涩,很快回眸笑看向眼前的姜元珺,再去看檐下那三人,年少时,哪个不曾引得众世家贵女露倾慕之心。
她此生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大家都安好,平安康健的活着。
秦惟熙看向难得聚齐的四人,故作拈酸道:“真是养眼,帝京四美,怎么这四“美”都出现在了我们这一大家。只是几位兄长已过加冠之年,若有一日娶了妻子,恐怕我与小星也要排后了。”
陶青筠立在檐下哈哈大笑:“你看看她,嘴上最是不饶人,哪里是会吃亏的主。”
姜元珺还是温温地笑意,眸中无尽地柔和:“诸位就送到此处吧。每次出宫都是借着与兄长小聚的名义,内廷里还有许许多多地双眼睛盯着我这个太子殿下。改日我一定不会缺席。”
唯有守住东宫,守住那片天地,才能在之后的岁月中护住他想守护的所有人。
此时黄昏已至,暮色映在小院的灰瓦上再折射下光影。
一半斑斓的明亮,一半昏暗。
秦惟熙将手中鱼灯递于此刻站在那片暗影里的姜元珺:“天色昏暗,那将此灯送于五哥,让它为你照明,由七妹去送你一小段路程?”她朝姜元珺的身后看去,见檐下褚夜宁负手而立,正朝着她微微颔首,面带笑意。
姜元珺微微一怔,而后道:“也好。”
正此时远处府中众侍女端盘穿梭于廊庑下朝膳厅而去,院中花团锦簇,一片宁静祥和之气。
秦惟熙回眸去瞧,见他目露似憧憬之意。
“七妹妹有事与我说?”姜元珺道。
阿肖在后渐渐放慢了步子,似有意留出空间,让他二人私下可言。
秦惟熙道:“记得我离开京城那年,兄长唯有十二之龄?”
姜元珺微微颔首,接过她手中鱼灯:“阿兄来为你探路。”再见那鱼灯上所写的一行小字,目光一闪,随后他笑道:“托你之言,阿兄定当一切都如意,一切都随心而走。”
秦惟熙眉眼弯弯:“那此鱼灯与那湖笔我便是送对了。”
“五哥,当年你对先皇所承,那句句肺腑之言,我一直都记得。”
“五哥,在遥远的将来,你一定是个贤明好君主。在遥远的将来,或者会在某一个地方,我也会是那千千万万的黎明百姓中的一人,一直遥祝五哥一切都好。””
姜元珺也随着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垂眸浅笑:“我知道,那日在宫宴上,我就知道。”
二人渐渐走出廊庑,姜元珺忽然顿足,垂眸看她,唇畔依旧带笑:“就送到这里,七妹妹。”
“五哥。”秦惟熙立时打断了她。
她看着姜元珺,再道:“东宫从来不是可束缚你的地方,十年前能困住你的只是那身皮囊,可困不住那皮囊下的一身血肉。五哥,首先你是你,其后你才是这之后的任何。”
“我也永远是你的七妹妹。”
姜元珺抬眸看她,许久才言:“七妹妹,你不曾怪我?”
秦惟熙只面带笑意看着他:“五哥,下次若回家与兄长小聚,记得还要给我带糕点吃。”
姜元珺顿时了然,须臾,他将手中鱼灯重新归还于她手中:“七妹妹,五哥也唯愿你一切都好,每一年每一年。”说罢,他再不作停留,唇畔上还是以往温温地笑意:“明灯在前为你探路,这一次你送五哥离去。”
姜元珺刚刚话罢,二人便见侯府外停了一辆马车,不多时,便见马车上下来一人疾步向府中跑来。
姜元珺目露诧异:“阿馥,你怎么来了?近日母后言你腿疾发作,怎生又t跑出了宫?母后可知道?”
姜元馥似刚刚哭过,眼圈通红,面色也甚是憔悴:“我听说四哥遇刺了?你们怎么都瞒着我?”
姜元珺闻言一叹:“昨日阿兄回宫见父皇,后来见你殿里的灯盏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阿兄便没有让紫姝唤你。”
秦惟熙在旁闻言目光一闪,却是不由自主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手怎的这般冰凉?”
姜元馥摇了摇头,却在看见她手中那盏明亮的鱼灯时一顿,少顷浅浅地笑问:“这是四哥的字迹。可是四哥送的?”
秦惟熙循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六个小字,正欲答话,姜元馥已抢先道:“听御医说四哥已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