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惟熙点点头:“可要去瞧一瞧?”
姜元馥却忽而苦笑一声:“既如此就不必了,方才出宫急切,现下只觉头昏脑胀,既然哥哥要回宫里我便随他一同回去好了。”说着她又反握住了秦惟熙,哼笑道:“免得母后又要训斥我一通。”
姜元珺朝着她点了点头,兄妹二人并肩朝着府门外走。阿肖在后亦如那日,朝着她微微一辑礼,三人很快消失在了她的目之所及处。
奉画与雀舌忽而上前,雀舌手挽了一件披风为她披在身后,疑惑道:“这公主殿下怎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雀舌在旁闻言眸光微动。
秦惟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走吧,去寻阿兄。”
三人正欲转身,府门外却再次响起一声马鸣,主仆二人再次回头却瞧,却见是古伯伯与侯府守门的护卫打了招呼,疾步朝二人跑来。
古翰此刻额上已布满了汗水,显然是急赶着马车来靖宁侯府。
秦惟熙惊道:“古伯伯,出了何事?”
古翰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小姐,是当年定国公世子身边的亲随,现下正在府中。”
哥哥身边的亲随还能是何人。
木童。
秦惟熙忙道:“快,我要回府。奉画你留在侯府知会阿兄。”
*
不过半刻钟由古翰所驱使的车马很快便疾驰至罗府门前,秦惟熙与雀舌匆匆向里走,听雨轩外,借着落日余晖,微弱的光芒,在她将院中景象一览无余时,却不见木童的身影。听雨轩的小院内,除了那几颗花树,还有一颗极其粗壮的多年老树,再无其他物事。
“人呢?子今去了哪里?”
古翰在后道:“老奴出门时宋姑娘还在听雨轩。”
古翰的话音刚落,她再而仰首一扫听雨轩四周的屋檐,与此同时雀舌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姑娘,您看那。”
秦惟熙的目光很快便定在雀舌所看的那颗老树上。昔日哥哥的亲随木童此刻就隐在暮色中,头罩着一顶斗笠,双手包怀坐在那颗老树上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
这是二人时隔十年久的第一次真正见面,两两相望久久未言,却都心如明镜。
木童飞身落下,秦惟熙亦将手里的鱼灯交于古翰,疾步跑了过去。她边跑边问奉画:“兄长可归?”
古翰亦随着她激动道:“公子就归。”
月色下,一主一仆,一个流了泪,一个红了眼。
木童很快单膝跪地,恭声道:“属下木童见过小姐,小姐受苦了。”
秦惟熙一手将他扶起,目之所及处他的手掌,已经那张沧桑的面容上皆是纵横交错的刀痕:“是你,木童,是你受了许多许多的苦。”
木童笑着不语,随后用眼瞥向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天地以及她身后的雀舌。雀舌微微扬了扬下巴:“木童啊!好久不见。”话罢,她又补充道:“不对,自打镜云寺一别后也没多少日子。”
木童也微微扬起下巴,带着探究的目光看了看雀舌,随后点点头。
秦惟熙在旁笑看着二人的小动作,她知道木童有许多许多的话想与她说。她问:“子今呢?”
提及子今,木童眼中尽是柔和与隐藏不住的爱意:“小姐,多谢您护住子今。子今方才见属下腹中响个不停,执意要亲自下厨下一碗面。”
秦惟熙也笑:“是阿兄救下了子今。这些年我一直身在江南罗家,是罗家父母与年迈的祖母和在京城的阿兄将我悉心照料,有些事阿兄他也理应知晓。”
“自然。”木童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阿兄非彼阿兄。当年在小蓬莱上,他亲眼看着世子死在了梁胥的剑下。
子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面而来,眼含泪水。
秦惟熙笑看着二人,又将木童请进了听雨轩一层的小膳厅。子今犹豫:“姑娘,这不合规矩。”
秦惟熙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都是我的至亲。子今,你们二人终于团聚了。”
膳厅内,她执意让木童吃下那一碗鸡丝汤面,正巧阿兄也在赶回的路上。子今转瞬已不在哭泣,而是小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木童,眉眼弯弯、目露柔情。
不多时,古翰来禀:“小姐,公子回来了,现下在书房。”
“好,多谢古伯伯。”
此时已时值掌灯时分,宁静的月夜,往常她走向阿兄的书房只觉很快便到,可今日她竟觉得这条路是那么的漫长。
罗聆的书房里闪烁着微弱的光,罗远双手抱怀,怀中抱着一把剑静静地伫立在檐下。平日里本是话不多的罗远此刻却道:“好家伙,眨眼的功夫你就能没了影子,这些时日让我好一顿找。”
木童依旧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但神色间却带着淡淡地笑意。
屋内的罗聆也在这时快步迎了出来。
木童见此疾步上前,罗聆还未待走近,他便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双手抱拳道:“木童代世子谢公子救妹之恩。今后木童亦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木童任凭公子差遣!”
第92章 蓬莱事
罗聆温温地笑,很快将他一手扶起:“快快请起,我就是那等挟恩图报之人?”
木童却不为所动。
罗聆见状,开口道:“倘若一定要谢还是要谢谢青筠才是。”
木童倏忽想起当年京中传出小姐被水匪所害的传言,诚意伯的小孙子当年也险些命送于此。
“自然要谢。”他点了点头,却无论如何跪地不起。
罗聆无法,看看了身侧的秦惟熙,笑道:“既如此,罗某便将这恩转于小妹如何?小妹若安,便是你报了此恩。”
秦惟熙回眸望着这个将至而立之年的兄长,在她八岁之后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在险境中仍然一封封信去于江南,一直充当着已逝去多年的哥哥这个角色。
罗聆轻叹:“木童,一别十年,我们都不曾料到你还活着。快快起来。”
两人都不是扭捏之人,木童见此顺势起了身。
罗聆回屋拿出了几个碎银子再吩咐罗远:“快快沏一壶茶来,银子不多,便赏了灶房的婆子们空了去吃酒。”随后将木童请进了书房。
秦惟熙看得出阿兄今日很是高兴,秦家的冤案已然有些许眉目,今日木童也得以归家。
罗聆再点燃了一盏油灯,将本是昏暗的书房内照得甚是明亮,他说:“木童,回家了。”
这夜罗远聚精会神地守在门外,秦惟熙与罗聆二人静静地笑看着木童饮了一大口清茶,然后听着他于十年后的今夜缓缓揭开那个满是杀戮的冬雪夜而发的蓬莱往事。
木童说:“当年我等随世子及小姐赴江南夫人的母家萧家贺喜。我们刚到萧家没住上多久,那日晨时世子想去田野间走一走,只带了我与云开二人。一卖糖的小儿忽然递了一张小笺,世子看过那封信当即让我等启程回京。世子说京中生变,定国公他恐有性命之忧,世子夫人亦遇意外胎死腹中。”
可当日秦惟熙眼中的哥哥是笑着离去的,他什么也未曾说,只告知她京中临时有事,非他回京不可。再让她安心的待在外祖父家多玩一些时日,什么时候想回京了提前写信告诉他便好,他会派了人或亲自来接她回京。
木童再道:“这一路上世子很是谨慎并未多耽搁,也未曾在驿站歇下或吃路边的吃食。饿了就吃回京前准备好的干粮,渴了就喝水囊留存的水或是雪水。”
“但我们还未等过城门,便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许多蒙面黑衣人想要世子性命,欲将我等赶尽杀绝。”
“云开为护世子当即便受了伤。当时我想起了身在霞光顶的太后娘娘,想着不如去霞光顶求t得太后娘娘庇佑,这帮为非作歹的贼人还能与皇家抗衡不成?”
“世子不允,让我们先走那伙贼人要对付的定是他,说只怕连累太后娘娘有性命之忧与霞光顶一众宫人。我与木童无法,只能将他架去了霞光顶。而那些杀手见我们朝霞光顶而去,也果然放慢了脚步与赶尽杀绝的架势。”
木童说到此处,忽而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可我等到了霞光顶上,却闻太后娘娘拒见……”
当时风雪席卷整个帝京城,他们一路从江南疾驰回故土,风餐露宿多夜未阖眼。极寒的冬月雪粒子扑面,寒风刺骨,但冷的却不是他们将至南地时自然而然换上的那身薄衣,再到骤然归京半路换上的冬袄大氅,那副从江南季夏里还未缓过来的身躯。冷的是他们的心。
“赵祖母?”秦惟熙闻言霍地起了身,她面色一瞬煞白,而后她看向坐在她身侧的罗聆:“不会,赵祖母不会。”
她想起了再回京师后所见的那个两眼皆盲,亦时而痴时而清醒的赵祖母。她哽咽道:“哥哥那般谨慎的一个人,难道没想过那张小笺也许只是贼人诱导他回京的一个计策?”
木童忽而闭上眼睛,少顷两行清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滑出:“世子说夫人在京城一直惦念在南地的萧老太爷与老夫人,早在多月前便去寺庙求了两串避暑香珠配着开光佛珠想待有机会托人送去江南,但一直未寻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