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江南的信笺、药材、曾立志想开得药铺、都在证明卢虞此人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临去时秦惟熙将自己今晨所做的一盒糕点送给康氏,康氏大方接过又握着她的双手目光中满是疼惜,二人就此分别。
秦惟熙回府后又当即以约好的地点去信于木童,查起近年来南地新开的药铺。而孙绍浦与陈桂贻及一直隐在暗处窥探的马怜人这些都不及先寻找李牟妻重要。
当年李牟携带回的那一封通敌密信,直导了秦家一夕覆灭。若想家族昭雪唯有先寻得这个当日在李牟入狱后忽然携带家财逃匿的卢虞。
既与夫君感情甚笃又为何不同甘共苦。为了女儿?但显然不能够。当年的那桩学子枉死案卢虞并未受此事影响。
深秋霜降,寒风骤起。
她从春日里回京,含着滔天的恨意蛰伏十年只为蒙冤的家族有一日得见光明。可将秦家埋藏于阴暗之处的那些奸佞何时才能绳之以法,家族何时才能拨云见日。
秦惟熙忽然想起了那个生得一双锐眼,不怒自威的祖父,眼中再一闪而过的漠然。
祖父辈的恩怨,本就是无稽之谈!
数日后,木童回信于京师,信中讲明此信纸在江南多地普及,甚至造纸商在近年已将此售出了临城多地。
听雨轩内秦惟熙坐在椅上,一滴清泪悄然落于纸上,而后她缓缓闭上了双目。
朦胧中她似又回到了祖父种满花树的那座庭院,而后看着父亲与哥哥依旧在小院里飞舞着手中的宝剑,而她身在的那间暖室里这一次却多了会弹得一手好琴的嫂嫂朱若,与人小鬼大的侄儿久宝。
这一次沉睡直到天色将暗秦惟熙才从那片难以割舍忘却的混沌中初醒。
奉画手端着一食盘噔噔上了二楼的木阶。
见内室里满是凉意与半敞的小窗奉画不禁蹙起了眉头,嘟哝道:“小姐,天寒了,万不可再贪凉了。”
秦惟熙见她放下手中的碗又忙不迭去关了窗,亦不望回身再与她说教一番。
她展颜一笑,一指轻轻敲在了她的额上:“我知了,我家最懂心疼人的小奉画。”
奉画笑嘻嘻地手指向桌上的清粥与酱菜:“璞娘说小姐近日胃口不佳给了我银钱去买些酱菜,小姐您猜猜我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秦惟熙听罢放下了粥碗与刚刚夹起的酱菜,故作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什么奇事?”
奉画哈哈一笑:“奴婢瞧见靖宁侯府的松阳与九曲鬼鬼祟祟去了书铺,奴婢想着这平日素来与刀棍打交集的人,怎的会有闲情看书?奴婢一路跟在后面,竟发现他二人不多时又从书铺里出来,去了街边从走街串巷的摊贩手里买了好多画本。”
“奴婢觉得稀奇,待他二人走远了奴婢亦买来了一本。”奉画说到此处双颊一片红晕,很快又朝着她挤眉弄眼一番,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书籍。
秦惟熙接过眼皮猛地一跳,又迅速的合了起来。
靖宁侯府的书房内。
褚夜宁“笑呵呵”地看着二人从外带回的画本,那绘画的极致精细的郎情妾意一幕幕。或有抱头猛啃的登徒子,或有单膝跪地,手握女子一足捧在怀中目露怜惜的浪荡子。抑或有正痴痴看着端庄于铜镜前的女子,为她亲手画眉施粉的正人君子。
而绘画人物末尾还有一段段描写绘声绘色剖白示爱话语。
他垂下眸,不经意间余光一扫到一页上所绘画的另一画作,那罗帐内紧紧相拥的两画中人。而后他掀了掀眼皮向二人投去一个极尽平和的目光,笑说:“好,好一个登徒子,不错。”
九曲笑眯眯地凑上前道:“侯爷喜欢?不如属下将那摊贩的书都买下来?”他两眼明亮止不住地兴奋浑然不觉已悄悄退到屋檐下的松阳。
却听得身前人明明上一刻还是一脸和蔼与他相待的态度,转瞬忽而呵呵一声冷笑与他道:“滚——”
九曲面上一片懊恼,抓耳挠腮一番,与站在屋檐下的松阳道:“侯爷为甚不高兴?这画本子如今在京城甚是流行,许多王孙子弟都去买来。”
松阳淡淡瞥了他一眼:“侯爷从来无关风月的人,要这郎君表白的话本子做什么。”
九曲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说侯爷从来无关风月?老松你个生瓜蛋子你莫非站着打起瞌睡没有睡醒不成?”
松阳两手抱怀闭起了眼,一副任凭你说我不听就是了的神情。
九曲却一副看呆瓜的神情朝着他定睛看了半晌,而后似想起了往事坏坏一笑,低声道:“我与你说,当日在镜云寺我亲眼瞧见侯爷的嘴……”
冷不防一摞厚厚书本从窗内抛出猛向他袭来。
“欸,主子,疼……疼,手下留情,主子你听我说。”九曲左一蹦又一跳面对接二连三向他袭来的重击,逃窜出了小院。
第110章 蓬莱雪
转瞬又是一年冬来临。
京师初雪。
奉画与几个府中侍女在听雨轩的庭院里堆着雪狮子玩得不亦乐乎,秦惟熙则在窗前一面看着窗外的几人一面看着借着光亮织补衣裳的璞娘。
她刚刚拾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本在堆雪的奉画忽然朝着远处惊呼道:“哇,好多孔明灯。小姐快来看!”
秦惟熙一手支在小几上,借着力将头探过窗外,见夜空中明灯无数缓缓升向上空。很快漫天烟花绽放,璀璨夺目顷刻照亮了整个夜空。
“是郑公子迎娶新妇,另郑公子高寿的曾祖母将至大寿,郑家族人一同庆贺了。”
秦惟熙回过头望去,只见罗聆与褚夜宁双双出现在了庭院中,并肩而来。
她问:“可是左都御史郑大人家的?”
二人拂掉了肩上的落雪,罗聆已先一步撩帘入了暖室。
“正是。”
璞娘见状连忙下榻将已进了屋子的二人身上氅衣取下,又拿到外间接连抖了抖再到火炉t旁仔细将那雪水烘干。
屋内的三人皆手捧着热茶笑眯眯地看着忙来忙去的璞娘,璞娘亦目光满是柔和地嘟哝道:“不将这雪水烤干怎么行哦?风寒生了病就糟糕了。”说到此璞娘又手捧着衣裳一声轻叹:“府里也没有一个女主人,偌大的宅邸清清冷冷,这可怎生是好。”
罗聆失笑:“璞娘这是说与我听的?”
璞娘亦不遮掩:“就是。”
罗聆道:“七妹妹不就是这府中上下的女主人了。”
璞娘面上故作不愉:“老奴说的是能与公子你共进退,身边有个能知冷知热的当家女主人。”
褚夜宁闻言一声低笑。
罗聆故作惊讶,打趣道:“从前还未觉得璞娘的口才这般好,这女主人万不能催,催得急了就跑喽。”
璞娘闻言连忙放下了手中衣裳跑了过来:“公子可是有中意的姑娘了?老奴要连夜去信于江南才是。”
秦惟熙眉眼弯弯看着一老一小在哼哈打着太极,忙起了身与璞娘道:“这屋子里就这般大的地方,璞娘再说下去阿兄他是没地可躲了。至于女主人什么事儿都讲究个水到渠成不是?”
“待时机到了,阿兄自然就如同郑公子一般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把璞娘你惦念的女主人迎娶入门了。”
璞娘惊讶,回身张了张嘴道:“果真?”
璞娘离去,因听雨轩内有客到访几个姑娘家便不能在院子里堆雪狮了,几人又绕到了藏书阁门前。
屋子里的兄妹三人又续了一盏茶,褚夜宁才起身道:“那罗阿兄,令妹我就接走了?”
秦惟熙正剥了前些时日他送来的蜜桔从中取出一瓣,却勿吃了酸果酸得倒牙。
一双明眸流转望向窗外簌簌而落得雪花,问:“去郑大人府上吃席吗?”
然褚夜宁只凝视了她一瞬,又回身与罗聆朗声道:“关城门前夜宁自会完璧归赵。”
“不过罗阿兄令妹亦为我最珍贵——”
不多时一匹同体如黑缎子般的骏马穿过街巷,奔腾于城门的方向。
蓬莱雪夜,漫天的花火再次于夜空,照亮了京师的初雪之夜。玉兰花枝下,褚夜宁身覆一身黛紫色束腰长袍外披着一件玄黑狐裘大氅,而秦惟熙一身月白罗裙大红狐毛披风,二人纷纷抬起头望向雪夜下的一簇簇光亮。
褚夜宁将她一双已经冻得冰凉的双手甚是爱惜地捧在自己的掌心里牢牢握住:“冷不冷?”
“不冷。”秦惟熙笑着摇了摇头,一双明眸灼灼地看向他:“四哥,孔明灯是你放的?”
褚夜宁本在不停为她搓着双手试图来提升温度,闻言动作一顿。
漫天的孔明灯穿梭于飞雪中,她与他心有灵犀的面对着面注视着彼此,秦惟熙笑:“四哥,你的眼中有我。”
褚夜宁将她的双手递于自己的唇边落下轻轻一吻,而后靠近她微微俯身而笑,附耳轻语,双目柔情缱绻:“所以我们只有相爱,没有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