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陈桂贻再而入殿朝着上方龙案后的康乐帝一番低语。
康乐帝深邃的目光一瞬闪烁:“……这么晚了,那几个孩子都来了?”
陈桂贻道:“回陛下,正是,还有刚刚离宫的罗詹事。”
康乐帝望向案下的众宫人眉头紧锁,随即大手一挥:“让他们退下。”
养心殿外,皇太子姜元珺在前,褚夜宁与罗聆、陶青筠在左右,始终簇着一身覆连帽斗篷的姑娘进了殿内。
康乐帝仍然端坐于御座上,看着悄然入宫的几人似有些意外,却不在似适才那般神色凝重。
他平和的目光一扫案下五人,而后将目光停在五人最年纪最长的儿郎身上,笑道:“阿聆啊,你们是有事要与皇伯父说吗?”
“是有一事。”秦惟熙上前一步一手褪去了遮在头顶的帽檐,随后满面从容的朝上首的康乐帝望去。
须臾。
“你——”
“叙之——”
康乐帝霍地从御座上起身,一手撑在龙案上睁大了双目朝下首那目光中满是沉静的姑娘看去。
“熙,熙丫头——”
“你没死!”康乐帝在良久的震惊后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下,因康乐帝并未遣退大伴,陈桂贻见此疾步上前扶稳依旧深陷在骇然中的皇帝。
秦惟熙仍然挺直着身板并朝上方的康乐帝道:“我秦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我不惧死,但我现下一定要活着。”
康乐帝倏忽想起了春日里开始发生的诸事,而后一双龙目怒视着座下无人。但还未及他开口,那肩并着肩伫立在秦惟熙身后的那四锦衫青年已朝前再迈出一步。
几人异口同声道:“是我……”
但姜元珺已然在前抢道:“都是儿臣,父皇,都是儿臣一意孤行。”
康乐帝却定定凝视着下首仍然满面沉静的秦惟熙,他缓缓道:“……星丫头呢?”
秦惟熙笑:“陛下,民女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康乐帝再次站起了身,这一回又重新审视起围在她身侧那几个,再不能与从前一般当做小儿来看的子侄,包括他的爱子。
他忽然脑中一闪想起了如今身在江南的罗家,想起了当年那个犹如亲子般疼惜的侄子青筠,是如何混着丁维的马车出的城,又如何瞒天过海说这叙之小女早已被水匪所害葬身江河。
罗家,罗家。
康乐帝只觉浑身麻木,忽然眼前一黑,再倒退一步跌坐在了御座上。
“你们不信朕?”
“是与不是?”
几人默不作声盯着他看,唯有姜元珺站了出来,开口道:“父皇,儿臣要如何信?当年您对秦家一案……”他咬着牙艰难道:“可谓绝情至极。”
也说出了他这十年间,臣对君,子对父的隐忍不发。
“太子——”康乐帝随手抓起龙案上的一方砚台朝着姜元珺毫不留情面地掷了过去。
这一次余四人却将他以身相护。
褚夜宁一手抓住那方砚台,似漫不经心的道:“皇伯父,您息怒。”
直到这一刻康乐帝才将目光锁定到他的身上。他忽然阖起了双目而后再陡然睁大:“……夜宁,你?难道你也不信皇伯父的决断?你可相信朕的老友叙之从未行谋逆事。”
褚夜宁低沉声音响起:“从未不信。”
康乐帝再将目光定定看向他身侧的罗聆与陶青筠,二人亦同褚夜宁一般上前一步,目光里透着坚定。
罗聆开口道:“陛下,臣妹惟熙幼年失怙,全族百余口亲眷系数被诛,抑或为一身清白服毒而去。惟熙时年八岁,却以幼小身躯撑起了能为秦家全族无坚不摧的护盾。臣看在眼里疼惜万分亦心如刀割。”
“臣家祖早年长逝,临去前祖父握着臣的双手句句告诫,忠于职守、不慕功名、不受奸佞蛊惑,尽心辅佐于储君殿下,同父亲一般一片衷心随君主左右。”
“陛下,这个纯臣,臣做了。今臣二十八之龄,自幼伴于太子殿下左右。但此二十八载岁月臣每每想起家祖的临终之言却不知究竟何为纯臣。”
“赤胆忠心功勋之后——”
“舍身为国忠臣良将——”
“可亦是纯臣?”
“高健死前在诏监狱所留下的千字血书,刻进皮肉躯体的十六字。陛下,臣敢问一句高健又可为纯臣?”
罗聆话音刚落t,姜元珺再次上前一步,哑音轻颤道:“恳求父皇重新彻查定国公一案。”
陶青筠也在这时紧随再后:“求皇姑父重查定国公一案。”
褚夜宁缓缓从后再而走出,一手握住了秦惟熙那满是冰冷的手,抬眸朝御座上的康乐帝望去:“皇伯父,十年了,家父何日能安眠九泉?”
大殿内一瞬静谧无声,康乐帝忽然感到喉间上涌起一股腥甜,随后他抬起双目看着面前那一张肖似老友青涩的面容,一手支在龙案随之口中溢出一口鲜血。
下首的姜元珺瞳孔蓦地一缩,而陈桂贻这时也要即刻宣御医进殿。
但康乐帝却摆了摆手,缓缓哽咽道:”朕,知道。高健、李袁达、梁书文长儿,都为你们所为。朕知道你们都在怪朕,没有一个人不在怪朕。”
“熙丫头,皇伯父今不论往事任何,皇伯父只问你一句……你这般蛰伏十年,所为何事?”
秦惟熙冷漠而淡然地对上康乐帝那一双,并不同大夏太祖一般炯炯有神的双目。
“我要一个真相,洗我秦家十年之辱复我内心十年安宁。”
康乐帝也同样在凝视着她,他再问:“熙丫头,你可知道秦家当年因何定罪?”
秦惟熙道:“民女受霞光顶的赵祖母所庇护。秦家女眷无罪,陛下身为皇帝亦不能决断我的生死。何况我秦家清清白白。”
与其让梁禧活着走出秦家老宅,与其让她的父兄亲口将她未死的消息告知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不若她先一步抢占先机。
梁禧身为当朝首辅之女,众目睽睽下与今帝的掌上明珠离宫。再有三哥青筠在众目睽睽之下挟制孟与,且贞蕙的寝宫当下服侍在内的众人人人皆知。
如今她还不能对梁禧做些什么。
因为她的背后还有罗家,那亦是她的软肋,她还有仅剩的亲人身在江南,她还有那般好的长兄身在这庙堂之上。
如今她只能铤而走险,让她身后的罗家可得一处安宁。
她亦曾想过多次在将来的某一天会以某种形式,重新站在这个当年给予秦家全族成年男丁皆施以斩刑的帝王。是待秦家有一日昭雪?还是有一日沦为阶下囚由他人口中上达天听。
但未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那颗满树橙红的柿子树下,那个一身霓裳、满头珠翠,明眸弯成了月牙双手捧着一个柿子要给她看的小姑娘,皇家的小公主。
“七妹妹,好大好大一个柿子,真甜。”
“七妹妹,我们也是真真好的姐妹,将来有六姐罩着你,定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抱住那颗挂满橙红的枝干再三两下跃下了树,双手一合拂了拂沾染的木屑,笑盈盈道:“行!”
“今后年年岁岁,我与阿馥情谊绵绵不绝。”
“我也罩着你啊——”
冬夜深沉。
几人走在刺骨寒风里离宫而去,这一刻却觉得内心无比的畅快。
老皇帝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但康乐十三年冬这个正月初一宫宴毕的夜晚,养心殿突急召御医一事已阖宫皆知。
陶皇后看着悄然回宫后一言不发的女儿与在宫娥紫姝口中得知孟与毙命一事,又在骤闻几人入宫时已心觉不妙,忙让心腹内宦去阻拦她那个唯一的侄儿。
但已然晚了一步。
姜元珺一直将几人送出东华门外,姜元珺朝着那一身雪霜罗裙的姑娘看去,动了动唇却觉得此刻无论说出任何话都轻如鸿毛。
良久,他沙哑着嗓音道:“七妹妹,我会让秦家一案重新彻查。”说到此处他朝着秦惟熙身后三人看去,忽而垂下了眼眸,似乎在极力紧咬着牙齿:“至于阿馥……”
“我不想听。”褚夜宁忽然开口道。
他再上前一步,一双幽深的眸朝姜元珺看去:“至于今日他们几个在秦家老宅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总之当日若有半分差池今日你们的七妹妹也不用站在此处与你讲话了。她会同阿烁一般化成一捧灰。不,即是这灰我们也寻不到一点,她的尸首会喂进江河,死无葬身之地。”
秦惟熙一瞬满面煞白。
褚夜宁再而道:“姜元珺,当日我说过这腌臜的紫禁城不如一走了之,这腌臜地我褚夜宁也一刻不想多留。秦家、褚家、罗家、姜家,当年未曾一统天下时谁也不输谁。若有一日,我不介意亲自杀进皇城亲手写下秦家的冤诏!至于她姜元馥,当年的桃园八结义纯属胡扯蛋,我也不介意亲手杀了她。”
“夜宁……”罗聆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