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远再道:“天亮时靖宁侯府的钟题也来了一趟,现下在前院把守,府上有几个护卫见他往院子里一站手里拿着把一丈长的陌刀,活像除邪的钟馗老爷,几个见此都上前比划一番。”
“钟叔?”秦惟熙听罢蹭地起了身。
奉画端着热水盆进来道:“这是姑爷派了人来紧紧的护着小姐安慰呢!钟叔可在前头说了,他那把陌刀尽占了小人逆贼,来一个清一个,乖乖小女只管在后院安稳酣睡。”
秦惟熙闻言一笑:“便是宫里有有心人这个时候也不会做些什么,就怕是有些人丧尽天良的人罢了。”
罗远已悄悄退了下去。奉画闻言讶道:“小姐可说的梁家?”
想起昨日那一幕奉画仍心感愤恨,狠狠啐了一口叉腰咒骂道:“老不死的梁家,老的小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脏心烂肺的,奴婢险些见不到今天的日头,还害得小姐险些毁了皮肉。”
说着奉画朝着秦惟熙已被纱布包起的一寸之长的伤口看去,紧紧竖起了眉头。很快又被随后而来为秦惟熙上药的璞娘笑着拉了出去。
梁府内。
昨日晚间梁禧带着满身血污被诚意伯府的发财扔下马车后,被巷中欲去鼓楼大街看花灯的男女老少指指点点,含着满腔怒火狼狈入了家宅。
梁书文父子也当即从梁禧口中得知了定国公幼女未死的消息。
梁胥看着白日里完好的入了宫,却双腿满是伤痕被人扔在宅邸外的幼妹,再想起这些时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诸事撰紧了拳头,心头怒火翻涌,一手打翻了侍女端来的一碗汤药。
梁书文与钱氏正坐在梁禧的榻边顿时被浇得浑身滚烫。
“逆子!你要干什么!去诚意伯府?那是中宫皇后的天老子、还有她亲侄儿!”梁书文一声厉喝,只觉头痛欲裂。
钱氏在旁哭哭啼啼:“丧门星!一家子丧门星!我的晗瑜如今离家出走下落不明,我梁家现如今都拜她秦家所赐!我说春日里那场宫宴我瞧见那罗家的小姑娘回了府便不舒服。原来是那秦家的!还有前些时日我那院子里突然失踪了一个侍女,你们晓不晓得?定是她在作怪!”
“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钱氏一声哭嚎,梁胥一声暴喝将服侍在内的众人赶了出去,紧关了门扉道:“母亲!我梁家还没完!”
梁书文默了半晌忽然道:“其实当年他秦家也无过多大错,说到底我梁家也许要完了。日后太子殿下一旦顺利登基,还有我梁书文什么事儿!这当朝首辅的位置为父也快要做到头了。”
梁胥闻言一声冷笑,想起自己的多年筹谋几息化为虚有:“父亲真是糊涂至极。”
梁书文蓦地抬起眸死死盯着府里唯剩下的这个长儿:“你想干什么?”
梁胥眯了眯眼,只笑不语。
*
正午过后白日不知去了何处的雀舌忽然腰扛着一麻袋回了罗府,而木童也带着子今在昨夜悄然入京,骤见城内有异并未直接回罗府而是径直去了诚意伯府寻了发财。
陶青筠得知卢虞母女二人顺利回了京城,自作主张将卢虞伪装成府里的厨娘,又将她那小女儿藏在了自己宅院的东厢房,每日三餐不落的送。直到今日午后才带着木童与子今才秘密回了罗府。
雀舌喊来子今合力将那发出异响的麻袋带到了听雨轩,还未待秦惟熙开口,雀舍已大呼t了一口气说道:“子今姑娘,快给他解开免得闷过了气。”
子今狐疑地走过去一圈绕一圈松着麻绳:“这是什么东西?”
雀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水,对秦惟熙道:“夫人,是庄世俊。”
“什么?庄叔?”秦惟熙一声惊呼,忙疾步走了过去。
算算日子,阿兄派人送去的江南的那封信还在路上。
雀舍紧接着道:“自碧谭回京后侯爷一直留意着郊外的动静,唯恐庄世俊察觉有异随着碧谭阿夏夫妻二人回京。但此事侯爷并不是绝对庄世俊会回京,只让我等严盯着城内动向或可疑之人。”
“直到松阳今日说卧雪阁外有个骨瘦如材的老乞丐驻着一根棍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侯爷觉得蹊跷,让我与九曲当年见过庄世俊的人去辨认一番。属下这一瞧果然是庄世俊。”
“但他见到我与九曲却如临大敌,棍棒驱赶,我二人没了法子怕引起宫中怀疑。”说到最后雀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只好将他绑了回来”
秦惟熙望着眼前满面伤疤,半张面尽毁的的老乞丐,却凭着他那一双仍存清明的眼睛认出了此人就是庄世俊。
身在听雨轩的阿夏也在此时闻声而来,看着记忆中当日在江南所见肖似当年家主身边的幕僚那个人,忽然止不住地哭泣。
“是他……小姐就是他。”
秦惟熙已红了眼眶将庄世俊缓缓扶起,他却似受了何种惊吓般连连抱头哀嚎。
“庄叔,是我!庄叔……我是惟熙!”
“父亲!庄叔可还记得父亲,秦蘅,定国公!”
当年运河海岸一别,那个儒雅和蔼可亲的面孔,与她谈笑风生的庄世俊果然如阿夏那日所说的一般。
秦惟熙低泣着紧紧握住了庄世俊的手臂,再而连声轻轻安抚。
“是我!庄叔。”
刹那,庄世俊满面脏污下的那双清眸很快望了过来,而后主仆四目相对,缓缓他流下了两道清泪。
“小姐!”
秦惟熙已然泪如决堤,将他一步步扶到了窗前的椅上,却仍然笑着道:“是我,我还活着。”
庄世俊满目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已长大成人的姑娘与身侧一声声哽咽的阿夏。他缓缓道:“那世子……”
秦惟熙强颜欢笑:“哥哥不在了。”
庄世俊浑身颤抖着,满面皆是泪水。见此秦惟熙忙吩咐着相继而来的奉画与璞娘去备上吃食与干净的衣裳。
秦惟熙嘴角仍然存着笑意,紧握着庄世俊的双手,蹲下身轻声道:“庄叔,我与阿夏木童都还活着,还有子今,庄叔您还记不记得那一看见木童便眉眼带笑的姑娘?”
庄世俊连连点头。
秦惟熙又拉过身后的雀舌:“庄叔还有雀舌,您记得她。靖宁侯府的所有人都是我们自己人,您再也不用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还有小久宝……”
秦惟熙一字一句地温声诉说着。而庄世俊也在震惊不解中渐渐面上有了笑颜。
罗远带着浑身满是脏污的庄世俊清洗一番,看着他狼吞虎咽用了吃食,再回到听雨轩时即使带着已半张尽毁的面容与形同老翁般年迈所致佝偻的背,但一双蕴藏的智慧的眼睛与一身儒雅,受尽十年颠沛流离仍然存在。
秦惟熙早已交待罗远待庄世俊用过饭后好生歇下,但庄世俊执意回了听雨轩,要见一见家主现如今还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庄世俊扑通一声跪在了秦惟熙的面前,颤声道:“小姐,是我没有留住国公爷!”
秦惟熙笑着与罗远将他扶起:“庄叔,我是有许多许多的话想问您,但现在您一路从江南赶回京城还要好好歇息。”
庄世俊摇摇头:“不,小姐!如今得知小姐还在人世我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告知小姐。”
“当年老国公爷去世前曾见过秘密到访的先帝爷带着尚是太子殿下的今帝。那日老国公爷因先帝来府屏退了前院很多服侍的人,父亲为此有些放心不下便令我守在外面。”
“这期间一切正常,老国公爷的房屋里还不时出现先帝爷的说笑声,后来没过多久先帝爷走了出来绕到了后院,当时在檐下笑着与老国公爷打趣似乎想去取埋在后院的酒。”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屋子里好似发生了一阵争执,只是很短的时间我便见到太子殿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但当年的太子殿下似无事发生一般在檐下站了许久才去寻先帝爷。”
“当时我心觉蹊跷正要去屋子里瞧一瞧,先帝爷却随着太子殿下回了老国公爷的屋子,紧接着我便……”
庄世俊说到此处忽然面含着恨意盛怒不已:“我便听到先帝爷忽然一声悲恸!他说乐瑾去了……”
“而我与父亲进去时老国公爷死死睁着双目已绝了气息!”庄世俊咬牙切齿道:“小姐,老国公爷显然是被今帝气死的。”
秦惟熙久久陷入了震惊中,本欲递过的一盏热茶也在此刻悄然从手中滑落,碎为数片。
他错愕地看着庄世俊,少顷只问了一句:“所以父亲他也知道?”
庄世俊哽咽道:“当年国公爷严令我与父亲隐瞒此事一直在暗中查探,但当时屋子里只有今帝与老国公爷二人,再无第三人可以证明,但国公爷后来那段时日直到事发时对我提起今帝面上已然没有了往日的笑颜。”
秦惟熙问:“那哥哥知不知道此事?”
庄世俊道:“世子应是不知。当时国公爷对我说起过天大的事还有他在前面扛着,让他兄妹二人安心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