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先皇着重表示官员不可经商,与民争利。”
她目光一凝,李牟,每一日她都想千刀万剐的人。
康乐三年春随褚兰泽大将军前往边关坡敌,这一仗从春日一直打到了冬雪纷飞。直至一个个热血青年,活生生的人去,冰冷的一具具棺木归,里面躺着的是生时最是名望的干将们。
也有寥寥无几的将士归,其中就有参将李牟,当年褚兰泽一手提拔出来的人。
也是直导秦家走向覆灭的直接证人。
当年他失了一臂,身携一纸定国公秦蘅通敌的密信,荣归京师,状告定国公通敌弑友,直导战神褚兰泽不幸身困敌营,战死边关。
可康乐三年冬,新年初始宫宴毕的翌日,李牟醉酒失手打死了一春闱寒门学子,被投下大理寺狱第二日畏罪自尽。
李牟妻没等李牟投下大理寺狱就卷家财带着女儿逃离,至此,唯一的线索中断。
这十年间罗家派出去的一拨又一拨人,得到的回复都是杳无音信。
不日京城传言,定是当日失踪的庄世俊悔不当初,回京蛊惑李牟。而这庄世俊不仅为昔日秦家幕僚,也是老定国公亲随庄必成的爱子,因当老定国公秦鹤与老靖宁侯褚伯苓二人妻留守凤池受敌那一战,因褚氏妻失策,直导秦鹤妻受辱殒命。
而后二人生了仇隙。待家国安定,已至暮年后旧事重提导致二人恩断义绝。老定国公因此大病了一场。而后褚老将军因早年戎马生涯所致早逝,紧接着老定国公也死不瞑目。而庄必成身为老定国公亲随,看着老定国公含恨而终,在当年病逝后定是留下遗言交代过他的爱子庄世俊,有朝一日定要协助秦氏直取褚氏性命,让褚氏一族家散人亡。
而如今李牟死了,李牟妻也随之失踪。
秦惟熙面对着罗聆,看着一树开得正盛的木槿花,伸手抚摩,沉默不语。
罗聆忽而眉心微动,开口道:“夜宁?你怎么没回去?”声音里透着一缕诧异。
花树下的秦惟熙陡然呼吸一滞,抚花的一手停在一片花瓣上。
廊庑下,褚夜宁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窄袖束腰长袍,高冠束发,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
不知站了多久。
初阳破晓,一半光晕映在他的周身,隐藏于昏暗之下的那双乌黑的眸,飞快地从落地的长剑再移到那身覆素衣的姑娘身上。
他喉间一动,很快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微熹的光晕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也如少年时,眉眼间满是不羁。
昨日已过丑时,褚夜宁翻了罗府的墙头,噗通一声惊醒了在书房暂歇的罗聆。并语无伦次说着胡话。
罗聆只依稀听得他那一句——罗阿兄,讨口水喝。
又见他身上带着酒气,再举灯而照见他已然烂醉如泥,将他扶进书房又去灶房煮了一碗醒酒汤给他喝下。
卯时天蒙蒙亮,混沌中的人初醒似全然忘记昨日的种种。只道一句“多谢”便扬长而去。
因此,罗聆以为他走了。
他语气散漫:“哦,玉佩掉了,回去找一找。”说着,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眼神瞥向地下那把宝剑,扬眉问:“这柄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罗聆将目光从那把剑上收回,实话实说道:“是朱若给我的,小星初回京城梦魇缠身,此剑当年先皇亲铸,威力十足,想着不如拿它镇宅。”
褚夜宁一声痞笑:“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又自顾感慨道:“此剑很是锋利,他日若是能斩得小人也算物尽其用。”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再次看着那把剑,随即对那依旧背对着她的素衣姑娘道:“小心伤了手。”
“只不过那日的花蚊子忒毒。小八妹,难道你没被咬么?”
耳际忽传来快步走路时,她倏地提裙而跑,背对着花树下的二人一鼓作气跑到了听雨轩楼阁下进了屋子。
褚夜宁狡黠一笑,顺势捡起了落地的那柄剑:“都说这物似其主,人亦会这般么?罗阿兄,一别多年,这抱兔儿掉金珠的小八妹倒是让我有些陌生了。”
罗聆:“”
身后忽然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再听有府中小厮高喊:“陶公子!陶公子!那缰绳还在你手里。”
二人回头,却见陶青筠面色凝重,疾步而来。
他看见褚夜宁很是意外,道:“你怎么在这儿?”
罗聆问:“出了何事?”
陶青筠面色再是一沉:“我们一同速速上山。是赵祖母。她老人家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三骨案,吐血昏厥过去了。”
罗聆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老木头留在霞光顶的人急匆匆来报,那人也不知什么缘由。t只说是当时赵祖母见了一个很是年轻的公公,两人还没说几句话赵祖母就晕了过去。”
陶青筠回想一番:“只晓得叫什么什么崔律。”
欸?崔律!那不是当年他们从虎口里救下的人。他适才得到消息出来得急并没有多想。
想到此,他看向了当年救崔律,在场的那当事主:“褚嘉佑,你还记不记得此人?”他复又眉间微微一拧,转头问罗聆:“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小星呢?快,收拾收拾,我们一同上山!老木头与贞蕙已先一步去了。”
听雨轩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本是泪眼婆娑的姑娘此刻已不再是一身素衣、乌发尽散。
清秀的面容,碧玉年华,如盈盈秋水般的姑娘。不是当年的罗府八姑娘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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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芙蓉花
一个时辰前霞光顶的角门外,慈宁宫首领大太监丁维正手拿着拂尘,笔直地站在荫凉处滔滔不绝。灿阳下,一年约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正耸拉着头受着训。
近来皇太后一直食欲不振,今晨起身后只饮下了一碗杏仁茶。这些时日皇太后肠胃不佳,经常积食。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宝珠在御医的叮嘱下并未允她多食。但皇太后却一股脑地将那碗杏仁茶都饮了下去,还吃了一碟子枣泥酥。
最后宝珠无法,令一干宫娥随侍,她扶着皇太后在万松阁前的大花园散步,角门处吵吵嚷嚷,只见大太监丁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皇太后当时甚是清醒,问宝珠:“那不是丁维?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这些时日没有看见他啊?”
宝珠也有些诧异,答道:“应是下人办事不利,丁公公在责罚。”
皇太后叹了叹:“哀家不是说过,这些个孩子皆为十几二十几岁的年纪,在家里也是父母亲疼爱着长大的,怎能说责罚就责罚?”
宝珠连忙应道:“是。奴这便去寻丁公公。”
皇太后却觉不妥:“哀家亲自去!”随即如脚下生风般拄着拐杖走到了角门,留下一干宫娥与宝珠再后。
丁维见是皇太后,忙恭声道:“老祖宗,他说他是园子里新来的花农,奴才没见过,他可好,硬要往里闯。”
那小太监看见皇太后如同看见了救星,也不再理会丁维,忙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太后的面前,道:“太后娘娘,出事了。”
十年前,秦家一事了,皇太后选择离宫长居霞光顶,临去前私召慈宁宫后小花房精心照料花草的小太监崔律,与他道:“哀家今日走了,但凡今后宫里事与哀家一概不相干,但如果事关这些孩子们的事情,你可愿去哀家那里走一趟?”
崔律连连点头,随后跪地对皇太后磕了一个响头,“太后娘娘,奴才今后就是您的千里眼,耳报神!”
崔律在烈阳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将高健入狱行刑前身死及李家三骨案一并竹筒倒豆子般说了。
皇太后拄着拐杖半晌无言,直到宝珠察觉出不对,唤了一声“老祖宗。”
随后只见皇太后立时口一张,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众人大惊失色,宝珠脸色惨白,喊道:“快去请御医。”话音未落,丁维已背起皇太后由崔律在侧护卫,向万松阁的方向疾奔。
姜家兄妹赶到霞光顶时,皇太后已在御医施针且服过药后睡下。
宝珠姑姑意外之余出来相迎。看向帝家的兄妹二人犹如见到了主心骨一般,行过礼后当即道:娘娘近来身子不大好,却不让奴们上报宫里,这一副一副汤药的煎,这几日才有些好转。谁成想碰见了那年轻小公公。”
姜元珺回头看了看万松阁前跪伏在地的那抹身影。
姜元馥眼睛哭得红肿,忙道:“没事,没事。有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皇祖母定会无恙的。”
宝珠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公主别难过。您这般模样,待会娘娘见了可是要心疼的。”
姜元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她一瞬惊讶:“这么快?”随后按耐不住地对宝珠道:“姑姑你瞧,是谁回来了?”她回身拨开随侍的众宫娥,一指身后来人。
宝珠顺着她的目光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