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27)

  一人锦衣乌发,朗目疏眉。

  一人天缥色衣裙,眉间微蹙却仍眸似秋水。

  他们几人赶到万松阁时,正见那烈日下所跪,身穿宫中内宦服饰的年轻公公。而崔律也看见了几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很快低了下头。

  果然是崔律。秦惟熙心头一惊。

  姜元馥有一瞬的晃神,想起少时在蓬莱女孩子们碧池采莲,男孩子们充当护卫。七妹妹与他站在一处,皇祖母彼时笑言:“金童玉女,甚好。甚好。”

  当年父皇初登大宝,家宴时曾言谈皇祖父当年有意许下七妹与阿兄的婚事,待七妹及笈礼过或为皇孙妃,或入主东宫为太子妃。

  听闻当时皇祖父有此念头时,还一心斗志昂扬、精力旺盛。

  可当年听闻皇祖母当下便拒,说了一句:“熙丫头不适合入皇室,倘若有那日,那便是宫墙上飞过的鸟。”

  “皇家后裔亦不妥,金门绣户呢还要能寻个家中和睦、夫君能堪得大任、切不可愚孝,方可举案齐眉白头相守。”

  皇祖母还说:“这婚姻之道也不能只看表面,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只是想让你知道的。还要从另一个方面看。若仔细观察起来,倘若发现这家族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相处的融洽,那就定是好的。若女主人太强势,盲目宠溺孩子,夫君懦弱没有主见,那亦是不妥的。这样的人家教育出来的孩子又会是什么脾性?若男主人脾性不佳,且心与妻子不在一处使,这还是不妥。”

  听闻当年母后打趣:“那依母后之言,熙姑娘该当如何是好啊?”

  皇祖母叹:“夫妻夫妻,同心同德,心往一处想,事往一处做,遇到事情能够共同面对。这才是夫妻。”

  姜元馥内心百感交集,心想着倘若她还在世,如今也是年方十八之龄了。

  她看向秦惟熙眼下似有淡淡地乌青与哭过的痕迹,即是脂粉也遮盖不住。

  “八妹,你怎么哭了?”

  秦惟熙自是笑得牵强:“无事。忧心娘娘罢了。”

  宝珠眼含泪意,笑道:“适才离得远没敢认,甚好。等娘娘醒来瞧见大家伙儿,这病十分里亦定会去了九分。”

  她心里一叹。霞光顶并不是密不透风的墙,这些年娘娘寡居在此不问世事,可这些下面的人却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些她都知道,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叫人说起,让娘娘无端的忆起当年。

  罗聆问:“宝珠姑姑,御医如何说?”

  宝珠依言道:“是气血攻心,钱御医说今后可不能再受刺激了。倘若长此以往娘娘也许会陷入长久的昏迷,会有性命之危。”

  秦惟熙闻言快速地一扫紧闭的内室殿门。

  宝珠即刻吩咐在内的宫娥道:“快给小主子们上杏仁茶,春风亦透骨,别着了凉。”

  众宫娥应是,款款而退。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他们这几人,宝珠对几人道:“奴先去瞧瞧娘娘如何。”

  话音方落,内室响起一阵断断续续轻微的咳嗽声。

  紧接着几人听里面传出一缕声音:“是我的皇孙儿啊?”

  那声音彷佛历经了岁月风霜,沉重无力。

  秦惟熙眼睫轻颤。

  阿兄与三哥都对她说起过赵祖母近年来越发地痴了。

  十年间,她恨皇家无情,那样忠厚地父亲自裁与宫廷,那样柔和地母亲弃她而去逝在登闻鼓下,还有她的兄长长矛入背,跪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可十年间寄往京城的书信,就像阿兄对她所述的那般,“吾心安处即是家乡。”

  她也无一不在信件结尾落笔:“祖母安?”

  直到真的在十年后的这一日登上霞光顶,见到曾那样好的祖母,她却心下开始不安。

  她站在几人之中垂着眸,但两耳无时无刻不在听着内室的响动。余光却瞥见有一道视线在暗暗观察着自己。

  秦惟熙抬眸去看。

  就如那日在澄心庵二人的视线相触。但褚夜宁的眼中此刻多了些许地探究。

  她一怔。

  “怎么?小八妹?你有事?还是有话想与我说?”他轻挑了下眉,淡淡笑了笑,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惟熙看向他那双即是看骤风都深情的星河桃花眼。

  “是你在盯着我。”轻飘飘地一句,很是冷然。

  褚夜宁微微一怔。

  姜元珺先一步推门进了去,t道了声:“皇祖母安?”

  罗聆与陶青筠也随之进了内室,一同道:“祖母安?”

  皇太后呵呵地笑,轻声道:“都好都好。”

  宝珠与姜元馥一同扶起她,让她倚在小榻的软枕上。皇太后只着了一件素色寝衣。将至五月的天,额上却围上了一海獭皮做的卧兔儿,手里握住一铜丝火炉。

  而今身形消瘦、两鬓斑白、面上也布满了皱纹,一双眼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昔年,这个现今满是白发的老妇人还是雍容华贵的一国之母,她曾对几个年幼的孩子们说:“我本姓赵,父母取名赵氏芙城,我出生那日芙蓉正盛开,花开遍野。”

  可这些年,她总是在梦中与老友相遇,老友们不曾看她,只冷冷地背对着她,恨道:“赵芙城,我们不想见你。”

  也曾入得好梦,与老友们品茶吃饭,夫君给她夹鸡腿吃,一片欢声笑语。

  宝珠说这是她的心结,老友们从不曾怪罪她。

  褚夜宁从几人身后走出一撩衣袍跪地,行了一跪拜礼,声音沉稳有力,道:“夜宁给祖母请安。”

  十年而归的孤寂少年。若去别处,现如今他们竟无一人敢保证,但霞光顶他一定会来。

  皇太后一愣,随后一双眼满室的寻找声音的来源。

  眼神空洞。

  秦惟熙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随即几步上前轻声道:“祖母。”

  一滴一滴的泪珠儿也骤然从眼眶夺出。泪如绝堤,模糊了双眼。

  皇太后再是一愣。须臾,她慈爱地笑,抬起手想为面前的姑娘拭泪,只空洞的眼不知去哪儿能寻得到她的泪面。

  她道:“我老了,这几年越发地看不清了。”

  可她知道,她是生生地哭瞎的。

  “我老了,有些时日甚至已经记不得你们这几个孩子了。仲亭亦快淡忘了,近日来总是梦到仲亭,梦见他穿着初见时的一身白衫与我站在玉兰花树下。”

  “他说,芙城你快来,我给你卤鸡腿吃。”

  仲亭是先帝的字,他就像寻常人家的祖母一样在诉着寻常的事,膝下有一群孩子们在默默地听。

  她缓缓地诉说着,却丝毫不提及今日昏厥的缘由。几人也心照不宣的缄口不提。

  姜元馥哽咽道:“您是想皇祖父啦!”

  秦惟熙握住她的手,反复地去摸那双苍老的手及手背上的青筋与皱纹。

  皇太后为她擦拭掉眼角的泪珠,然后轻轻地抚摸她的面。

  皇太后再是一阵咳起。

  “可是不舒服?孙女再给祖母拿来一个软枕垫着。”姜元馥边去拔步床里去拿软枕边说道。

  却听“咣当”一声,软枕下一圆润之物随之掉出,跌落在地,碎为几半。

  可即使这般在内的几人却还是瞧得出,那是一个身覆五颜六色的衣裙,笑得极其和蔼可亲的惠山泥人——大阿福。

  第22章 大阿福

  泥人的碎片散落一地,有零星的几个散在褚夜宁的那双金线黑靴下。

  他顺势弯腰将那碎片一一捡起。

  这大阿福他也曾见过。

  当年褚夜宁随父出征,行至海子湖畔时,一赶车的老车夫大汗涔涔地拦在他面前。

  少女气喘吁吁地下了马车,手上拿着一朱红色的木匣子与他说:“四哥,愿你此去红旗报捷、得胜回朝、奏凯而归!”

  褚夜宁打开一看,是一胖胖的泥娃娃。

  胸前的平安锁、手持着如意帖、憨态可掬的笑。

  少女说它叫大阿福,分别代表了平安、如意、无忧。

  而那匣盒上浮雕的云纹花样异常光滑圆润,斑驳的朱漆也有重新上色的痕迹。显然是有人经常拿在手里打磨,将雕刻的本是有棱有角的云纹摩擦的没有了棱角。

  少女嫣然一笑:“等四哥回来,我们去小蓬莱吃酒。”

  褚夜宁当时笑得甚是爽朗,面上愉悦。

  少女却忽摊开手说道:“礼尚往来。四哥,你送我些什么?”

  亭台楼阁、街市两侧饭馆酒家的二层楼皆是来送行褚兰泽大将军的百姓,与当年袒露出倾慕之心,想他日倘若能随本心嫁入靖宁侯府的世家贵女。她们带着若干家丁与侍女,头戴着帷帽纷纷前来相送。

  褚夜宁一身玄色盔甲、腰悬佩剑、金冠束发。在马背上笑得甚是狡黠。

  他一扫阁楼上的众人,随后看向那少女,露出了一个甚是“甜美亲和的笑”,懒洋洋地道:“出来的急,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说着如街巷玩杂耍技艺的老翁变着戏法,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两串镂空的小香毬,摊在了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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