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3)

  幼年体弱多病的罗太师小女罗昭星,那日难得地抱着一只兄长送予她的通体雪白的兔儿赴了城中约。见那花灯被老翁画得出神入化便好奇上前一探,谁想那兔儿顺着她的臂弯跃到了摊前,损坏了画有公主小像的灯壁一角,小像顿时轮廓残缺。

  自幼跋扈顽劣的梁阁老幼子梁朗拨开了人群将小小的罗昭星推倒在地,随手又将那兔儿扔得几丈远,紧接着怒目大呵一声:“她为中宫公主,尔等怎可如此羞辱?”

  当年长街人流涌动,却以天家颜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罗昭星因此一病不起,哪层料到翌日清晨秦家小女牵出了褚将府声名远播的大狼犬在梁朗面前震了声势,揍得他递泗横流,哭爹喊娘。

  贞蕙公主又将梁朗堵在了国子监内。

  少年时得陶青筠,一气之下带着褚将家的少年朗扮作了小鬼接连几夜爬上阁老家的高墙头。

  梁朗因此一病不起,这一回也是着实病了。府医去瞧,他惧得说不出话,唯有豆大的泪珠滚滚留下。

  如今这番,竟与幼时判若两人。

  梁朗似有些难以启齿,须臾道:“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国子监”

  “梁朗!”罗昭星打断了他的话。

  忆起康乐四年春,身在江南之地的种种,罗府上下这十年间的压抑,迅速老去的至亲。

  罗昭星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有些许地冷淡,她执伞与他擦肩而过。

  “罗昭星!”梁朗喊道。

  她回头面色平静,一丝笑意掠过唇际:“难为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梁朗不明所以,问:“什么?”

  她紧接着道:“梁朗,你我二人实则无话可说。只是有一番忠告,你如今已加冠之年,可若你依旧在你母亲与你姐姐的羽翼下受溺爱成长,那么你永远长不大。”

  “你做的错的,你母亲与你姐姐都会说那是对的,你做的对的你母亲与你姐姐定会说吾儿幸苦,吾怜幼弟。”

  “至于你哥哥,目若无人!眼高于天!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梁朗,你是想在这片天地碌碌无为,还是大有作为,全看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的心。”

  “你!”梁朗红透虾子般的脸,蕴含一丝愠气,少顷却嘴唇颤动着惨笑了一声。

  雨势渐歇,天际渐晴朗,幽幽甬道有二人结伴而来。

  那着一身月白锦衣的公子望着罗昭星,心下忽涌起一丝让他难以察觉的窒感。朦胧间,似想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

  “我说你怎生不在外院老实待着,加冠礼刚过就不见了踪影,原来在这儿!”月白锦衣公子身后,再走出一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的青衣公子。他满目的讥意,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在怔愣的姜元珺眼前晃了晃,转身大摇大摆上了石桥。

  青衣公子斜睨着梁朗,嗤笑了一声:“怎么,你想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此时此刻你不应是去寻贞蕙么?”

  梁朗对姜元珺躬身行礼,这才对陶青筠道:“我如何要与你说?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不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幼时还好,如今她兄长不在,你这般进入后花园,又置我府中女眷于何地?”

  陶青筠听得愣愣地,随即哈哈大笑:“何为圣贤书?我已进士之身,却不欲入仕途。只想此生这世间走一遭,走遍湖海山川看尽日月星辰!”他话峰一转,将手中折扇展开,一身青衣随风飘动,站在石拱桥上笑得肆意:“至于大防?何为大防?我们几人嫡亲嫡亲的兄妹之情,超越世俗,小蓬莱山玉兰花树下有天地为证,一诺千金之言,生死不二!就如万古长青!”

  隐在油纸伞下的罗昭星倏忽无声地浅浅一笑。

  三哥青筠,他依旧是万泰之年她所识得的那个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世人口中所称的—寒青居士。

  宝瓶门处有人连击三掌,笑声如娟娟泉水般美妙沁人心扉。

  “好一个生死不二!我竟许多许多年都未再听得表哥你似如今这般畅言。”

  为首之人一身流云霓裳,杏脸柳眉,身后若干宫娥伴在左右簇拥她而来,好似一种瑰丽的宝石般,光泽而闪烁。

  万重门里的金枝玉叶,今帝后最宠爱的贞蕙公主—姜元馥。

  十年前,京师大雪夜,一母同胞的兄长被禁于东宫,贞蕙公主姜元馥身覆一身素衣,弃了珠钗翠环在今帝的上书阁外长跪不起。

  上书阁外跪了黑压压一群人,寒风刺骨。城门外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上书阁的殿门紧闭,里面悄然无声。

  大雪夜,帝王发怒,帝姬受难,曾谏言为秦氏的数名朝臣有人被拖出赐了杖刑,有人则大当即赐了死刑。这个时候无一人再敢抬起头来。

  “儿臣求父皇开恩!开宫门!小熙生死不明求父皇开恩!派锦衣卫寻!”

  从此贞蕙腿疾缠身,经年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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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花满城

  姜元馥难以抑制的喜悦,上前握住罗昭星的手道:“十年前曾一别,相逢再不知何许,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旧友。”她仔细端详起罗昭星,但见她双瞳剪水,面容白皙,心下一暖,又道:“你的身体现如今已无恙?”

  幼时罗昭星体弱多病,时常缺席几人的瑕时小聚。

  罗昭星睫翼一颤,再抬头已是满面笑意:“六姐。”随即她反握住她手中的冰凉,眼眸对上她脂粉下也覆盖不住的苍白面容。

  当年蓬莱小顶的玉兰花下,她们仿着先皇与秦、褚、罗三大世家祭告天地义结金兰,然后在满庭花开正盛的桃花林里焚香再拜。

  罗聆为长,秦烁光为二,陶青筠为三,褚将家的少年郎为四,姜元珺则为五。至于她们三个,姜元馥为六,秦惟熙为七,罗昭星为小幺,也都称她一声八妹妹。

  这些人里罗聆与秦烁光年岁相当,同年同月不同日。定国公长子秦烁光却与大理寺卿朱举元的女儿朱若两情相悦,早结连理,成恩爱夫妻。

  只康乐三年冬,天不遂人意。

  罗昭星笑道:“去了江南后父亲与母亲为我大请世间t名医,如今十分病气亦去了七分。”她垂下眼睑,神色黯淡,笑得有些牵强:“只是太过思念阿兄。”

  随后她往人群中一探却不见长兄罗聆。

  姜元珺会意,眉宇间淡淡地忧伤已骤然不见,温和道:“我们刚入府,他便被陈桂贻叫走了,应是父皇有事交待。”

  康乐四年除夕夜今帝的大伴孙绍浦在定国公府被吓得仓皇而逃至此失踪,今帝派人寻至月余无一所获,最终陈桂贻很快从宫中杂役太监逐步爬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及东厂提督一职,接替了孙绍浦的位置。

  而罗聆如今任詹事府詹事,为东宫属臣。梁相幼子加冠礼。世家府邸皆接到了请帖,姜元珺身为一国储君则奉帝命来观礼,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单单叫走了罗聆。

  罗昭星与陶青筠眼神一碰,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梁朗抿唇不言。身在后花园的梁禧一身鹅黄轻罗,映衬着春日庭园已翩翩而至。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阿馥回来了。”她微微扬起下巴,有些许地倨傲。

  陶青筠见此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念着:“东施效颦。”

  姜元珺闻言眉头一簇,眼脸轻掀,只是一瞬倏地脸色沉了下来。

  要知道,一国储君温润如玉,京师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有爱心。他的笑容,彷佛初冬的暖阳。举手投足间皆温文尔雅致,教养上乘。

  却在十年前红了脸怒发冲冠为秦家兄妹,大肆修建庵堂,与梁书文长子梁胥太和门前剑拔弩张,一举哗然金銮殿。

  而今,陶青筠循着他的目光,眼眸闪烁着,彷佛能看透一切事物的光辉。倏尔扬起嘴角抿了抿唇。

  他轻轻拍了拍姜元珺的左肩,有意提醒。

  姜元珺回过神来,又恢复往日的神色,淡然笑着却目光疏离,问梁禧:“孤问你,这耳珰从何处而得?”

  梁禧有片刻的迷茫,微抬起头与他的视线一触,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寒。

  很快,她垂下眼睑上前一步,福身道:“是臣女今年生辰时,太后娘娘赏赐。”

  她抿着唇,榭园亭中的气氛有着一丝的微妙,若干宫娥已悄然退至远处。她再道:“那日臣女与公主去霞光顶探望太后娘娘,娘娘听闻臣女正为生辰日,允了臣女去百宝阁选一件礼物,臣女见角落里放着一蒙尘的月白锦盒,再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碧玺耳珰,实在是好看,放在那也实属明珠蒙尘。太后娘娘见了便将此送予臣女了,却不让臣女对任何人说。今日弟弟加冠礼,无意中想起便戴了出来。”

  岸边垂柳依依轻扬,几条鱼儿在池中畅游嬉戏。

  纤长白净的手指渐渐握紧成拳,而后松开。

  姜元馥默不作声。

  姜元珺眼睫低垂,背着手不再看所有人向远处眺去,就看似顺着这个方向能见得京郊的蓬莱小顶,他们儿时常去的玩乐之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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