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皇祖母为皇后时赐予定国公之女的礼物,亦是秦家先祖随皇祖父打江山,秦家祖父早年戎马生涯所致病故后,皇祖母予秦氏的谢礼。”
再抬头,姜元馥已是泪流满面。
罗昭星身在桥侧垂眸去看水中游鱼,一滴剔透的泪珠从她脸颊悄然滚下,一汪清池蓦地泛起微微涟漪。
梁禧喉间一动全然再无倨傲之色,倏尔跪了下去,她低声道:“臣女实则不知。”
姜元珺淡笑了一声:“真的么?当年礼部一献,可谓是哗然京师。”
梁禧再道:“少时臣女家中管教甚严,世家女子间聚会并未常行,当真不知。”
“也罢,一物不归二主,明珠已蒙尘再亦见不得光明,拿去吧!”
“她不会再要。”
梁禧低头咬着牙,满面通红,全身微微颤抖。
她就是那蒙尘之物么?
梁朗见状面上带着些许的窘迫,羞愧与怒意,他悄悄睨了眼背过身的罗昭星一眼,上前一步,行礼道:“殿下恕罪,臣子这便着人为它擦拭干净送还殿下。”
良久未作声的陶青筠肘拄桥壁,挥着手中折扇,笑道:“梁狗儿,你是听不懂么?那是他不要的物件,东宫里什么没有?要一个用过的物什作甚?你是打东宫的脸呢?”他合了折扇双手交叉握住向天一举,“还是天家的脸呢?”
宝瓶门处,有断断续续地脚步声响起。
“还望殿下恕罪。舍妹愚钝,天性单纯,幼时常羡慕秦烁光的幼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明日化了什么妆容,总想着与你们交好一同玩乐,却渐渐失了本心。”他走近众人面前,笑着鞠礼,余光一扫罗昭星,又笑着对众人道:“这是罗大人令妹吧?”
罗昭星倏尔抬眸。
梁禧忿道:“哥哥”
梁胥眸中一瞬寒光看向梁禧与梁朗二人。
他爽朗地笑道:“的确如陶公子所说,殿下的宝殿里什么没有?小事一桩别伤了舍妹与公主的感情。”他话锋一转:“今日是胞弟加冠礼且殿下故友归京,不成想失了你们的兴致,改日不日我做东,还望殿下给微臣个面子,随臣前往水云楼一叙?以弥补今日舍妹之过。”
“不必,东宫事务繁忙,便不劳烦梁大人了。今日令弟加冠礼,既礼已送到孤便不多留了。”姜元珺谦和有礼地道。
梁胥一声苦笑:“太子殿下,父母辈的恩怨,何以殃及我们这些小辈?当年微臣奉陛下亲旨押解秦烁光回宫,可当年您亦看见了。太子殿下,昔年,你我亦曾有过抬头望月,把酒言欢。是以何不向前看?”
他双手收拢在袖中,旁若无人般自顾与姜元珺言谈。
罗昭星内心像刀割一般痛,逐渐延至四肢百骸。
天空似渐渐暗下来,乌云密布,眼前一片昏暗之色。似又回到很多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似漂泊在茫茫一片江水上,血色弥漫,天际骤然下起豆粒般大下的冰雹,江面上只有一艘孤零零的船只,除她外再无人迹。
罗昭星眼底极致的冷,锐利如刀锋般的眼神一睨梁胥。
倏尔,一片如绿竹般的青翠色遮挡于她的面前。
一张俊容蕴含着笑意,陶青筠道:“今日水云楼上了新菜式,我们去尝尝?正巧贞蕙也回来了,说起来还不曾为你真正的接风洗尘,不如我们去那聚一聚?”
幼时春日,他们常常骑着白马在郊外驰骋,御风而行。傍晚玩得疲惫,就会回到城内在那座酒家吃得一顿可口的烤肉,酒楼外临着波光粼粼的一条长河,景色很美。
那个时候,秦家兄妹二人皆在,褚将家的少年郎与春风得意的陶青筠欢喜冤家,好不对付。还未嫁于定国公府为世子夫人—秦烁光妻的朱若也未登得蓬莱小顶,入了庵堂背弃亲恩绞发做了姑子,罗家小星亦未随罗氏一族离京远去。
——
华灯初上,逢药王庙会长街上人来人往,许多人戴着新颖奇妙的面具,亦有小商在摊前热火朝天地烙着金黄酥脆的油馍儿,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货担卖些京中少见的新鲜玩意儿,几个孩子围着他欢快地笑。
几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因有女眷在,几人走了水云楼的后院门,由着店家另辟蹊径寻了一条鲜少有人的小路引进酒家。
他们坐在了临近河边的雅间,推开屋子里的小窗就能见得大半城中面貌。
罗昭星坐在窗棂下,一缕月光照了进来映在她的周身,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罗裙,发间插着一只白玉莲花发钗。
这一身罗裙是她初回帝京,她送给姜元馥的那副护膝,姜元馥给她的回礼。
彼时年少,她们也曾互赠礼物。
姜元馥道:“本应早些下山的,不成想今年春日总是多雨,宝珠姑姑怕我有危险便耽搁到现在。”她神色间似有些精神不济。
店家很快上了荔枝酒与炙羊肉及辛辣的清酒。
陶青筠闻言挑了挑眉,随后他兀自倒了一杯荔枝酒推到罗昭星面前:“你六姐特意为你备的,快尝尝,今日罗聆不在,我们饮个痛快!”
他啧啧一声,道:“他如今从少詹事升了詹事,又在东宫做事,太子的拜把子兄弟,什么人都有奉承的。”
“今日不是这个请吃酒,就是那个请听戏。和我们都聚少离多了。”
入口便是浓郁的荔枝香,酒味甜而不辣,儿时他们偷学着大人们饮酒,那让人念念不忘的味道。
姜元馥道:“小星,改日我们去霞光顶去看看皇祖母吧?”
罗昭星闻言心头一紧,却很快笑道:“好啊!我早就想去看看她老人家。”
姜元馥点点头,又道:母后这些日子偶感风寒怕与你过了病气,想着过些时日召你入宫见上一面。”
陶青筠夹起一箸大块的火炙羊肉塞进了嘴里,看向姜元馥嘟哝道:“且不说阿聆,这席间如今还缺了一人。西北那位,听说你寄了一堆袄子过去?赵祖母将t至整寿,算算日子应回来了吧?”
姜元馥眼睫轻颤,而后摇了摇头:“不知。夏寄冬袄,冬寄夏衫,也好让他知道这京城里头还有人惦记着他吧?这些年,他到底是与我们生份了。”
几人闻言各怀心事,却都想起了那十年过往。
当年金銮殿上,边关归来的失怙少年带着剑履上殿的殊荣,一句“吾父何辜!”直指为秦家父子及阖府女眷说情,言道定国公虽手握重兵却忠心耿耿之人。
帝王重臣金銮殿上重伤而死,纵然是万人之上的一国帝王因少年之父褚兰泽大将军身逝异乡一事施以庇护,亦难抵天下悠悠之众口。
为此亦让他而得,此去边关流放多年之久的代价。
“去年除夕方过,父皇就想着人重新修缮秦宅,朝中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百口不允。这风暴刮了这么些年也该过去了吧?”
陶青筠似笑非笑:“你且瞧一瞧,我们这些人有一个能若无其事的安渡这十年?”
晚风瑟瑟,罗昭星一臂搭在窗棂边,歪着头,脸颊微微泛上一层红晕。
天际漫天星斗,城中烟花四溢,她一眺远处几丈高的观星楼。
小的时候他们在蓬莱的观星阁赏漫天星时,城内鼓楼大街上亦有这么一座几丈高的观星楼。今帝登基初始大赦天下,亦令工部建了这一座恰似蓬莱上观星阁的小楼,赐名—观星楼。
建成之日,他曾昭告天下:“既皇家有一座观星阁供皇家子弟可登,那为何民间平民百姓不可观得?大夏子民与朕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朕亦要一视同仁。”
于是康乐年初,观星楼建起。除每月逢十九名门世族,达官贵人可登观星楼,每年的立秋之日定期的有工匠修缮,其余时日皆供百姓玩乐观赏。
姜元珺沉默片刻,轻掀眼皮,正欲开口,忽见对面之人这一番景象,蓦地一怔。
这神态
他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罗昭星已然回眸对上他探寻的目光,唇角漾着笑两腮绯红,对他们道:“枉我在江南十年久,这般酒量实在拿不上台面。我有些醉了,外面烟花这般好看,我去瞧瞧,透透风。”
酒过三旬,他们几人也有些许的醉了。
姜元馥颔首,欲派宫娥跟着她随侍。
罗昭星婉拒:“我独自走走,去去就来。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几人摇头失笑。
罗昭星出了雅间,外间奉画听得动静正欲来扶,她笑着摇头又从腰间卸下荷包,微醺的笑容在唇边挂着,道:“今日城中南北商贩聚在一起,想必有很多新鲜玩意,你不用守着我了,去玩吧!”
奉画还欲在跟,罗昭星已背着身冲她摆摆手施施然地走远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饮了很多的荔枝酒夹杂着些许清酒,白皙的脸颊也微染上红晕,发丝也零散的飘落开。
外面的烟花在夜色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她走着走着,竟不自觉得走到了小桥流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