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楼梯处,似有所觉。恰时,水云楼外“砰”地一声,众吃客只见窗外忽漫天烟花高绽,照得水云楼内异常明亮。
褚夜宁唤过不知隐在何处的九曲,又瞥了一眼小尼僧绝尘,道:“送回庵中。”随后一把拉起她。
“你要做什么?”一股掌心的冰凉袭来,恍若在渐渐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再带着她走向了身后虚掩的小门。门外长长的连廊直通水云楼的后花园,楼中的伙计皆可通过连廊后的花园,走向后门。
而已登上二楼的梁禧也似有所觉,恍惚间却只看到了红衫一角。
长街上,有孩童的欢呼声——娶新妇,娶新妇,一生一世到白头。
是有人家今日娶了新妇过门,亲朋好友特来庆贺。
海子湖畔,临近端午佳节,有百姓开始放起河灯。
石阶上二人坐下,褚夜宁从怀中拿出不知捂了多久的杨梅糖,已有些许化掉。随后摊开掌心递给她。
秦惟熙一怔,摇摇头。那只手却再次伸了过来。
她暗自轻轻一叹,从他掌心内取了一颗。
“卖枣子糕哩!又香又甜的枣子糕!”河边有老翁挎着竹篮卖着枣子糕。
褚夜宁起身道:“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长衫一角,而后蓦地松开,没说话,但是摇了摇头。
褚夜宁看着她,再看那老翁已渐行渐远,无奈一笑。随后他坐下,拉过她的手,将那些杨梅糖悉数放在她掌心。
“怎么?生气了?”此刻,他竟是无尽的温言软语。
白皙的掌面不知是何年竟刻上了一道约有两寸长的刀痕,她想起陶青筠说过这些年他在西北守护边城,抵御敌军,立了不少功。
“小.八妹。有些话听不得真啊!”他目光带着笑意,一肘弯曲支在身后的石阶上,仰起头看星辰。
而后见他如星子般的眸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神情平淡地对她道:“以后这等劳什子宴会少去便是。”
她再拾起一颗杨梅糖送入口中,恍若未闻,与他一同看着尽是河灯漂浮的水面。海子湖畔的对岸,有似父亲的角色牵着孩童,孩童小心翼翼将手中河灯放在湖面上,也有少年夫妻,女子托着河灯望着望着一池清湖低眉浅笑,男子目不转睛的相守。再看不远处,身着一身粗布衣的平凡百姓,年迈的老夫妻,迎面着清风,背靠着弯月,相互搀扶着在湖边结伴而行。
眼下就如褚兰泽大将军当年的期许般,如今天下安乐,眼中所见之处,皆是袅袅炊烟。
秦惟熙回过头,去看身侧那于十载在边陲之地驻守护家国安宁的将门少年。一面想起御花园t中他的漫不经心,他的冷言冷语。一面又不觉地去看他掌心的那道刀痕。
心头划过一缕异感。
她知道,那是痛。但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为何痛。
那里的冬天很冷,那里也满是寂寥。
褚夜宁转头望去,海子湖般,明灯闪烁。眼前人恍若从锦瑟之年变成了妙龄少女,一身雪霜罗裙,挽着高高的鬓,一双明眸对上他的眼睛,云鬓间的白玉步摇也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曾有一个姑娘对她说:“四哥,待百姓有衣可穿、有食不辘、有日可指,那你与褚伯父是不是就再不会远赴那险境之地了?”
可他的父亲当年为家国战,也为家国死。
他站起身,一身玄黑与鸽血红相间的锦袍映在湖面上,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女孩儿将糖送入口中,迎着湖边的凉风,眯着眼似有一些惬意。她忽而睁开眼,别过了身,将腰间所系的荷包卸下。再转过头,摊开掌心,将最后一颗杨梅糖以及荷包内的大把铜陵酥糖让给他。
他忽然蹲下身,眸中千回百转,伸出手将她摊开的掌心收拢起,嘴角轻轻勾起,再是温言软语:“以后只有甜,没有苦。嗯,把我的那一份也给你。”
秦惟熙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吃错药了?”
他却眉眼弯弯,看样子心情很是愉悦,道:“送你回——家。”
本是停在道路两旁的马车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长得高大,通体如黑缎子一般油亮,没有半根杂色的骏马。
她识得此马,乃靖宁侯爷送给他的爱子,靖宁侯世子十一岁的生辰礼。渡水登山丝毫不在话下。只是有些难以驯服,后来她将它取名为——骜影。
再后来他远赴西北,骜影便被留在了府里,应再也无他人能乘骑它。
这马当年性情刚烈,总是仰着他的马头,一双黑亮的眼睛仿佛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动辄仰天长。那一股子骄傲劲仿佛谁也入不了它的眼。
褚夜宁为此将它调教了大半月才驯服,然后同哥哥一同教她骑马,少时她笑他:“都说养宠随主,看它这桀骜的劲儿,像不像四哥你?”
褚夜宁只紧绷着面,不发一言。她哈哈地在一旁笑,围着那倔马转来转去:“不如就叫它骜影吧?”
少年扬起下巴,依旧紧绷着面,却笑了笑:“也行。”
海子湖面的花灯越来越多,有孩童的雀跃声,小夫妻温软的谈心声。褚夜宁忽而一跃飞身上马,微微弯下腰,伸出一臂,单手一揽,将在原地停留,回头看向海子湖的姑娘抱上了马。
秦惟熙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褚夜宁!”
褚夜宁哈哈大笑,这一次将她完全圈在了怀中,两手紧握缰绳,纵马而去。马蹄卷起尘土,身后留下一片飞扬。
恍如昨日。
歌舞升平的街市上,两侧酒家饭馆热闹非常。有坐在二楼的贵胄子弟听见楼下青年的爽朗笑音与纵马声,扒窗探头去看。
有人似有些不敢置信,揉了揉眼,而后两眼一亮。
“你们快来瞧,靖宁小侯爷怀中拥着一个姑娘在街市上纵马,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去了。好不快活!”
放箸的放箸,撂碗的撂碗,一群人蜂拥而至,一个个黑亮亮的脑袋瓜挤出了窗外。
第37章 埋忠骨
康乐帝病倒了,在观星楼坍塌之日起,高健自缢狱中、李袁达被抄家流放、李袁达妻苗氏葬身火海,东宫皇太子将“暗藏多年”的李家玉佩呈上、秦家三骨案证据确凿时,他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接连几日不早朝。
几日前,康乐帝大笔一挥,定了李盛的罪责,随后喉咙一阵发紧,在众臣的注视下,口吐了一大口鲜血,一头倒在了龙案上。
口中不停念着:叙之,承骥。
众臣看到这位当今天子的眼中尽是泪光。
几日后的一个阴雨天,负责监斩的官员由大理寺卿徐林担任,几日前他命人在鼓楼街内搭建了一座土台,又令驻京武馆派出衙门内数百余人围住法场,防止有人劫持犯人。
可李氏一族的男丁皆于许多日前流放了边关,女眷多位常年居在深宅中的妇孺,哪里又有人会来劫持法场。
秦惟熙一身雪霜长裙,隐在人群中,手撑着一把伞,她看见李盛在斩台上面如死灰。
有京中百姓所议入耳:“真是造孽哦!即使成了官奴那也是人啊!更何况还是年幼的孩子。”
李盛循着声音去看,开始喘着粗气哑声哭了出来。倏忽,他身形一颤,人群中他看到了一双森寒的眼睛,亦如刀锋般,正盯着他。
他瞧着似有些眼熟,却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他闭眼再睁开。
那女子却朝他冷冷一笑,随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仰着头看向了观星楼所在的方向。
他循着她的目光去看。
观星楼!
天降惊雷,雨势渐大,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那日药王庙会,他带着一群世家子弟在酒楼内吃起了酒,几人醉的厉害,开始谈论起各自的家世,又想去别处玩乐。他因三年之后再次到来的科考,父亲这些时日以来经常将他圈在家中督促他学习,由此他提议不如酒毕各回各家。
城中开始亮了起来,有人带着鬼刹面具再后推了他一把,他下意识转身,那人很快随着身形晃动踩在了他新买的一双锦靴上,他怒从心起,一撩袖口刚想一掌挥过去,那人却连连赔罪:“公子,真是得罪,奴家赶着去观星。”
那声音悦耳动听,就如同春日里经常鸣叫的黄鹂鸟一般。
他愣在原地,挥出去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一群酒友开始起哄,国子监祭酒的儿子鲁湛又来揶揄起他,问他是不是想关起门来做京中乖巧的书香子弟。
他冷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鬓,正巧看见清平伯的儿子赵游手里提着花灯与一女子结伴而行,春风满面,好不快哉。鲁湛开始起哄,说那赵游如今已进士及第在翰林院做事,那么他明年不如考个状元郎吧?再不济榜眼也好,人家赵游可是去年的探花郎。
他记得当时踹了鲁湛一脚,并对他道:“小爷飞黄腾达之日,且看你们痛哭流涕的跪下来求饶。走,去观星楼。带你们登顶观星!”然后命鲁湛连拖带拽地带上赵游,一群人往观星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