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今后若平安长大所遇良人,行婚姻嫁娶,二人和和美美。凡事所记先顾小家再顾大家,夫妻同心,方可其利断金。唯愿娘的惟熙平平安安,渡此一生,安乐无忧。阿娘此生再无遗憾。
泪如决堤。
秦惟熙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青砖地,已然泣不成声。而后对着这座空荡荡的屋舍,眸中蓄满了泪水。
月光照在她的周身,明亮的彷佛为她披上了一层璀璨华衣。
盒子、刻字、母亲留下的信与银票,母亲是想告诉她,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泪模糊了面,那是由思念而生,蚀骨的痛。
她说:“孩儿就当你们走了一趟远门,待孩儿洗我秦族十年耻辱可得昭雪,待孩儿走完这一生,看尽这世间世态炎凉,便能见到你们。父亲、母亲、哥哥,你们可晓得,孩儿曾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的困在这座房子的梦境里走不出。”
“晴天时,父亲您会在后园子里浇菜。母亲您会在后灶房做着许多孩儿爱吃的饭菜。哥哥您还会在冬雪纷飞时,从外面给我带回一大筐我最爱吃的蜜桔。”
外院逾墙探入的高树枝叶轻晃,起风了。
一身披云纹披风的月白锦衣青年在她身后同样提着一盏明灯,然后面向她一步步地走来。月光映照在他的周身,白皙如雪的面,这一刻宛如青葱少年般。
他从未穿过素白的锦裳,可今日
而那身着雪霜罗裙,如今已二八芳龄的女孩儿,恍若这一刻也一刹回到十年前,重现青涩纯真的明媚少女。
秦惟熙回头看见后方来人,霍地站起了身。
二人咫尺之距。
喉结滚动。褚夜宁伸出一手为她拭去面颊所悬的泪,冰凉的食指触碰上她滚烫的泪,如星子般的眸蕴藏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不明的沉重,他望着她,温声道:“今日佳节,不许流泪。”
而另一只手已在这无尽的黑夜里握成了拳。
女孩儿高高的眉弓,目若悬珠,高挺的鼻梁
像极了她的父亲定国公秦蘅。
一别十年久,竟已从还曾梳着花苞头还会在百花丛中扑蝶的小姑娘,将至桃李年华。
秦家这一双兄妹,长子烁光的脾性到更似一些姑娘家。
秦惟熙看见来人呼吸一滞:“你,你怎么在这儿?”
褚夜宁本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大半头,见此他稍弯下了腰凝视着她。
眼前人黑亮的眼珠滴溜溜的转来转去,泪还如决堤般汹涌。他低笑了一声,伸出一指再次为她拭泪:“怎么还哭鼻子?嗯?”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七妹,我以为我快要认不出你了。可是只要再重逢四哥还是能认得出你。当年你愿我此去红旗报捷,得胜回朝,奏凯而归。而我提前祝你生辰快乐,朱颜长似,日日欢喜。”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而我们都食言了。”
“后来啊都说你死了,我想既然我能活着回来,你怎么就不能呢?我在边关待了一年又一年,看着风沙肆虐,看着雪落。后来我想,不如先给你立个衣冠冢吧。这样哪怕有一日我不幸死在了那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上,他日也算于秦家有了一个交代。至少我从未忘记。”
可在他每当午夜梦回,回想起那日在细雨霏霏下看见她远望京师故土,一身清冷,眉眼如霜。与年时的古灵精怪完全判若两人,就宛如有一把利刃在猛戳他的心口窝。他又想着若是这个浑身带刺倔倔的小姑娘不理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可在那每每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过往,让他深陷一片混沌中时,他又忆起镜云寺中那一幕。他听得那一声:“褚夜宁,躲开!”
宛如少时,有人痛斥他一声捋不顺的狼狗儿,小霸王褚夜宁。她会气得涨红了脸,攥起了拳头,为他出气,那一声:“你再说!”
一滴清泪倏尔夺眶而出,从眼角悄然划过颈间。曾年少随父四处征战的将军稚子,后百折不挠流放戍边的护国将领,亦是一国公侯,又怎会忽然流泪?
他朝她望去,咬牙一声暗自嘶语,真疼啊!
“小七妹,四哥这般说,你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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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朱颜长似引用自宋代词人葛胜仲的《诉衷情(友人生日)》中一句。
第54章 朱门祸(一)
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秦惟熙错愕地目光看着他,心弦颤动。好似身处的秦家老宅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雨后初晴,也驱散了十年间她埋藏于内心深处的阴霾。再看他面色平静,心如止水般,心中也已了然,她问:“你何时认出的我?”
褚夜宁垂着眸一扫而过那落地的信纸,将目光落定在了那封信的末尾结语,那一句——渡此一生,安乐无忧。
他将信捡起,忽而笑道:“很早。也好,这些年也幸好是在罗家。”
泪渐止,秦惟熙看着他,哽咽道:“你为何不言明?你相信?”她摇头,苦涩一笑:“不对。当年太常寺卿蔡渊当年他们跪在殿前的雪地里为你求情。四哥,我都知晓。我又怎能装作不知?”
褚夜宁将那封信规整的叠好,又重新放回她的手中,而后看着她:“我在等你说。但是,我等不到了。”他将身披的披风解下罩在秦惟熙的身后,再走到了不远处的石阶前坐下,笑了笑:“起风了别贪凉。”
秦惟熙闻言捏住信纸的手一紧却并未走上前去。褚夜宁见此挑了挑眉,温声道:“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秦洛,这里可没有小青蛇。”
“什么!”她睁大了双眼,蓦地反应过来,那在霞光顶上的小青蛇。从前赵祖母知道她怕蛇,所以每年都会命宫人捕蛇,以放将她吓到或咬伤。但惧蛇的这个秘密,只有父亲母亲与哥哥,和现身在霞光顶的赵祖母知晓。还有她的小字。
他又是从何而知?
“是你!”她横眉倒竖,眼中一片愠色。她又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微微扬着下巴,抬头望月,再不说一句话。
而身侧的褚夜宁此刻却觉心头似有一把利剑瞬间贯穿他的心脉,疼的他说不出话来。
少时的她就像一个炸毛的猫儿,谁要是碰到她炸开的毛绒,她那小脾气就会蹭地爬上来,嘴上也从不饶人。
而今,她宁静的就如微风也吹不起一片涟漪的海子湖。他忽然想起那日初归京师时,他将她从将要坍塌的观星楼救下,再到海子湖畔让她自下马。
“七妹,当年我也本想带走阿烁的尸身。”
秦惟熙满目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向他,又忽而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老钟说若是这般皇室定会下罪牵连秦家所余女眷,这个时候皇帝的猜疑心定是极重,若是就此再定罪于定国公夫人的母家萧氏,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目光中尽是悲凉:“可我无从知晓,那个时候萧伯母已经死在了t登闻鼓下。也许我再努力一些,再早一些赶到,也许就会挽救阿烁兄长与萧伯母。”
她垂眸看着褚夜宁,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周身。再用一双满目冰霜的眼越过了房檐,望向了蓬莱小顶的方向。许久,她又走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身侧坐了下去。
褚夜宁抬眸望向她,淡淡地笑了笑:“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害一个八岁的稚子。入京前得知你身在江南,我将死忠于父亲的八百精锐派去了江南寻你,而这八百将士,满朝臣子都皆以为他们死在了边关。”
“但,你溺死的消息不日便传回了京城。而我,京城距战场千余里之路,一切终究如枯鱼之肆。”
也或者,当年他并不曾受伤,是不是就会比罗家先一步寻到她的兄长,再护她的母亲康健在世。
秦惟熙转过头看向他,张了张嘴:“你派人寻过我?”
褚夜宁也同样在看着她:“我们从来都不曾站在对立面,不是吗?”
他似自嘲般一笑:“当年父亲最后一次出征是带着满朝的决议而去的,那一战从春日里打到了冬日,宇朝残余势力狡猾残暴,后来被我军打得七零八落,余下的几万余人带着他们的头领躲到了黄土坡。我也因救李牟,在战场受了箭伤险些丧了命在那里。而后回京途中一路被人追杀,恐怕当时是想我褚家无人可归。”
“你受伤了?”秦惟熙大为震惊。褚家两条性命,即使父亲与哥哥当时还活着且在满朝文武的施压下也定是翻不了身。而那梁胥也应是知晓他定是回不来,即使当时事觉蹊跷,所以他才将哥哥残害后当即拿着可象征哥哥身份的物件回了宫,放心的将剩余事全部交给了梁柏。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她看着褚夜宁,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喉咙间想阻了一块巨大的硬石。
褚夜宁静默片刻,看向她手中紧握的信,忽而绷紧着面,道:“还有一件事实在蹊跷。早在这之前父亲与宇朝那领头人一次交战后,加急让信使送回京一封密信回京托陛下交给秦伯父,似乎与秦家有关。后来那信使不知所踪。我不知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父亲似乎有意瞒我。也许是秦伯父接到过那封信,当日秦家被抄时被收尽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