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秦伯父根本从未接到过那封信,途中被人有意拦截。再之后便是我从父亲的口中得知,朝中有朝臣见此仗甚久想让秦伯父前来援助,因秦伯父早前来过此地招抚,应比所有人更为熟悉敌人窝藏在此处的地理环境。但秦伯父那一次因招抚伤到了一条腿,落下了些病根,上不得战场。陛下他并未应允。后来来的是定远将军陈传松,当时也由副将李牟接应陈传松。”
“只是后来宇朝残兵多数聚集在了黄土坡,我父与军师商量出对策几日后进攻黄土坡,这场硬仗在那年大雪要来的时候也该打完了。”
秦惟熙一直在静静的听着,这些事她无从知晓。还有哥哥他,知道这些事吗?
她忽然道:“所以这秦褚两氏的必死局,从很久很久开始便有人在谋划?”
褚夜宁笑了笑,并未否认,他继续道:“只不过翌日军中负责侦察敌情的斥候忽然背着李牟回营,李牟一身重伤回来说定远将军身受埋伏在黄土坡。而当时的计划是定远将军本应来军营,却无端去了黄土坡。”
“父亲当时想一定是陈传松中了敌人的圈套,且副将李牟也是父亲极其信任的人,我因箭伤险丧命于此,最终父亲将我留在军营,且留下大部分兵马,只带李牟与参将赵宪等万余将士前去驰援解救陈传松。”
“后来我强撑起身却发现佩剑不见了,军医是父亲的心腹,将我悉心照料几日,虽已能勉强下地行走,但不能过多耗费心力。而当时能来营帐近身于我的除了我带去的九曲等人,唯有父亲、军医、李牟。”
“当我赶到时发现唯有李牟与一兵卒和陈传松死里逃生。李牟全身血污,奄奄一息,他说他摸出了宇朝人的通敌密信。那密信上的字迹为定国公其人,而那兵卒就是给定远将军报信,说父亲在黄土坡与敌人交战的人。那兵卒手中拿着我的佩剑看着父亲身死也当即含毒奄奄一息。而参将赵宪被敌军折磨的分辨不出来原本的模样。陈传松也因伤势过重并未救回来。”
“当时陈将军只对我说了一个字。”
“走——”
秦惟熙此时满面雪白,毫无血色,牙齿轻颤。她道:“所以是李牟偷了你的佩剑?还有赵将军是为褚伯父而死。”
而此密信也无非是在告于众人,定国公提前知会了宇朝人,以李牟为诱饵,间接重伤褚兰泽将军子。再蛊惑李牟去偷褚夜宁若未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从不离身的佩剑,让陈传松看着那把先皇所赐的佩剑以为褚兰泽真的在黄土坡交战前去救援,陈传松也确实身中埋伏让李牟回去寻褚兰泽大将军。
而定国公收买兵卒与李牟就是为了让褚兰泽身死异乡,报当年母受辱,父含恨而死之仇。之后消息传回京城,今帝秘召定国公,定国公则秉着一人做事一人当,入宫自裁。但庄世俊为秦家幕僚,过多过少都会参与家族秘辛,怕牵连自己连夜而逃。
过不久后京师便生变,秦家深陷风雨飘摇,李牟带着那封密信荣归京师。
褚夜宁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弯清冷的月,目光冷如寒冰:“所以黄土坡后来的一战至始至终只有李牟与陈传松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年老钟说事已既发,无力回天,生者已逝。所以在这之后我将计就计,由敌人在明,而我在暗,前往了西北,为秦家为褚家选择暂时的按捺不动。”
他回眸望向身侧一身雪霜罗裙的姑娘,满身清冷,眼角悬泪。他唇角弯弯,再用一指为她拭去那剔透泪珠。
她只觉一瞬冰凉贴面,脑海中蓦地想起那日在日光底下的霞光湖枯船上与他短暂停留,他身覆厚厚氅衣,再到后来小蓬莱桃园里的那冰冷入怀,再到陶青筠所说的西北风沙肆虐,冬雪而落。
秦惟熙只觉此刻心极力扭到了一处,绞得她痛不欲生。她强撑起了身,疾步跑过院中的一石案与石凳旁,想扶着石案坐下缓缓。却觉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褚夜宁的目光则从始至终都在追随着她,察觉有异,当即起身飞奔而过。一把拉稳她,让她缓缓站定。
那冰凉的触感再次悄然而至,恍若要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看着他,哽咽道:“四哥,你很冷吗?”
她泪如绝堤,模糊了双眼,浸湿了双面。
褚夜宁渐渐地,且小心翼翼将她拥在怀中,这一次,怀中的姑娘再未挣扎。
一身冰冷,一身温热,夜风微凉,枝叶随风轻颤,她一点点回应着他,将双臂与手牢牢扣在了他的两肩后,又将头紧紧的埋在他的肩头。一声声呜咽。
“四哥,你还记得院子里这颗桂花树吗?你在秦家住过的那段日子里,在小的时候,母亲她常常做了许多小食甜糕,放在树荫底下,常常招呼我们过来吃。”
第55章 朱门祸(二)
褚夜宁无声地笑。
“蔡渊,太常寺卿蔡渊”她又哽咽问。
冰冷与温热彷佛在这一刻混为了一体,褚夜宁低低一笑,又重新极力克制着自己,将二人重新分隔开,而后凝视着她的一双明眸。
“七妹,当年蔡渊实则是梁书文一派。”
“什么?”秦惟熙瞳孔骤缩。蓦地想起那日在宫中,他的一句“我从不伤及无辜。”她惨然一笑。
“当日陛下急召我入宫,在入宫前九曲看见了他府中女眷,钱氏成她身边的心腹婆子,慌慌张张从朱家出来,直奔蔡府。老钟立时便觉有异,当时朱若受惊胎动,且不知怀胎为男为女,我想梁贼父子二人恐是怕朱若此胎若为男丁,秦家日后会东山再起。所以我将计就计。持佩剑殊荣上殿,剑伤当时为秦族求情的蔡渊!”
“后来啊!”他一声叹息:“诚意伯府乱了套,老诚意伯大病了一场,宫里也时常派人去诚意伯府探望。我这才得知老陶当日混在丁维的马车里去了江南寻你。”
“而我当日派出去的八百精锐在东躲西藏中也带回了你魂断江河的消息。”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
秦惟熙眼中水雾流转,她两手下意识地攀上了他的手臂:“四哥,那里的冬天很冷对吗?”t
他轻轻一笑望向头顶那轮弯月,但这笑意却并不达眼底:“当时都说你死了。萧伯母死了,秦伯父死了,阿烁兄长死了,我的父亲也死了。还有我亲眼所见赵宪将军的惨状。我想不如寻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吧。”
他再是轻飘飘地一句:“再则,就如老钟所言,康乐三年,秦褚两氏崩裂瓦解。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们两世族走到了对立面,那便由敌人在明,而我在暗,让他们误解下去好了。”
褚夜宁忽而回眸,仔细认真的端详起面前的姑娘:“七妹,我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秦家昭雪的时机。”
他话锋一转,忽然笑问:“对了,你可还记得我身边的碧潭?”他顿了顿,紧接着道:“当年我随父亲出征将他留在京城,我也是后来才知他对你身边的那侍女夏至有意。当年他觉京中恐有生变,又逢我与父亲在外打仗,便当即去寻了你父亲。而后急速赶往江南欲与阿烁汇合。但他与阿烁终究失之交臂,后来他在江河的下游发现了重伤的夏至。”
秦惟熙本是白皙的面上此刻更是煞白,她攀在他手臂上的两手蓦地一用力,嘶声道:“阿夏,阿夏她还活着?”
褚夜宁道:“碧潭来见我说当时秦家的船只上无一生还,却少了你与夏至,他顺着河流去寻,却只寻到她一人。后来他将夏至救起,夏至说你二人是一同跳下的,碧潭安顿好夏至与我派去的八百将士汇合,他们又一同去了那片河流却无论如何再寻不到你。”
“他说事发前一段时间发现梁家忽然进了许多护卫,都是陌生的面孔。城中也有很多兵卒出了城,他觉得蹊跷,却发现除了这些再无其他异样。那日他约了守城的兵卒打探,那小兵三缄其口,最后只说也是无意间听梁柏与人说起,现如今这京中谁一家独大,谁就要遭殃了。”
“碧潭想起了京中传言,而后他拿了我的名帖去见父亲的旧识左都御史郑诗,郑诗只说近来他瞧着也有些不对头,皇上时常留梁书文与李袁达入宫,让他速速加急去信边关,让我褚家无论如何速速派一人归京,或方可破解此阵法,再让他立刻去知会秦家。”
褚夜宁看着她,神色忽变得一凝:“碧潭当即去见了你父亲,你父亲却说他心中有数,他说承骥在边关打仗,不得烦扰令他徒增烦扰。碧潭无法留下松阳在京,他就此去了南下去寻了阿烁”
秦惟熙的面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抬眸看着褚夜宁:“所以父亲应心有所觉,还是毅然决然地进了宫。四哥,究竟为什么?是为了他一人死可换秦家百余人生?还是皇上为了他所谓的与天下有一个交代,杀了父亲”
“或是在很早的时候,在母亲得知舅舅家喜得麟儿当即要带着我去江南贺喜,却临时生变留在京城。当年我问过母亲她却只说不合时宜。后来这些年我总在想,不合时宜?究竟是怎么不合时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