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67)

  她哽咽道:“我与哥哥竟丝毫未曾察觉。错了,我们都错了。”

  “所以,四哥,倘若当日我未去江南,是不是我就会阻止父亲入宫?也许父亲他还好好的活着?”

  枝叶轻晃,沙沙作响,眼前的人泪眼婆沙,却又展颜一笑:“还好,还好,阿夏还活着,至少还有人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褚夜宁一手轻抚向她的头,轻轻一叹:“七妹,我等即为刀俎鱼肉,又怎能轻易翻手为云?”

  他复又将眸光隐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笑意凉薄,干哑地道:“可我终将有一日会将这帝京城翻个个!”

  他又垂眸看向她,轻声道:“碧潭暂且不能回京了,我已将他与你的侍女阿夏安顿在江南一处村庄。也或许与罗家咫尺之地。”

  “还有那个姚子竹,将他交给我,我会将他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视线交汇,秦惟熙看着他那张不再如少年时青涩的面。她于这世间苟延残喘的这十年,也曾有一个十多岁大的少年,孤独的对着苍凉的边关地,夜夜寂寥的望着日月星辰望了十年。

  她道:“四哥,我不敢说,我不想说,我不屑说。我不屑对着世人告诉他们,我秦家还有人活着,让他们以为我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在暗影里日日过活,受人唾弃。”

  她的三句不可说,一字字敲击着他的心,也无疑代表了她这十年间的三个心境。

  她的目光坚定:“我要秦家得昭雪,堂堂正正的重站在他们面前,再告诉他们,我蛰伏的这十年,他们在明,而我在暗,看着他们如跳梁小丑般狗急跳墙,我再一一的拔掉他们的爪牙,杀的他们措手不及!”

  他失笑,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渐渐走出了那片阴霾。而后他道:“七妹,这十年至少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同为一件事。”

  “所以当年京中传出你被水匪所害,老陶也险些命丧在那里是如何一回事?”

  秦惟熙闻言再是一哽咽,她此刻却将眼泪完全拭去,声音凉薄,冷静地道:“当年那伙人存了想置我于死地的心,哥哥留给我的护卫与我的侍女为了护我都死了。最后只剩下我与阿夏两个人,她受了重伤,我带着她跳下了江。”她说到此处笑了笑:“后来是三哥赶来拼死一搏救下我,她带着我藏匿在了林间,后来我发起了高烧还是三哥将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最后阿兄派来的人一路顺着三哥留下的记号找到了我们,将我就此送去了江南。”

  “所以三哥是个顶顶好的人。”她抬起头,看着天际夜悬的一轮清冷的明月,有些感慨地道。

  褚夜宁看着她嘴角浅浅地笑意,微微颔首。脑海中却让他蓦地想起了有一日在塞外猎得的一头野鹿。那野鹿似有一些灵性,明知已落入他布下得陷阱,还是不断地挣扎,用一双又黑又亮带着雾气的眼睛看着他,最后他将它重放于林间。

  秦惟熙忽而握住他的手掌,问:“四哥,你很冷吗?”那股冰凉却猛地让她眼睫一颤,又蓦地松了开来。她们不再是少时了,沧海桑田,已历经十年之久。她已十八之龄,他已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似有所感,低笑了一声:“洛洛,那里不止有风霜雨雪,也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至少没有京城这般聒噪。”然后她又听他徐徐道来:“可还记得那日我们去镜云寺,你见到的那四方脸男人?”

  她答非所问:“靖王。”

  褚夜宁欣慰一笑。

  “说起来他还是靖王的孙子。二十三年前由靖王养在庄子上的外室子胡作非为而得的小子。此人名唤孙整,与梁家私联密切。”

  “梁家?梁贼父子?”秦惟熙问。

  她再道:”靖王与梁书文父子,他们”

  褚夜宁点头:“此事还不准确,还待细察。”

  “所以那日在霞光顶,饭桌上,四哥你是故意而为?”想起那日陶青筠被气得暴跳如雷,她道。

  褚夜宁嘴角笑意渐盛,回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起风了,冷不冷?”

  秦惟熙浑身一颤,就要松开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举动,但面前的一双手却将她握得更牢。她余光一瞥他的掌心,再见那道当日在海子湖畔所见的刀痕,心中再是一颤。她缓缓地将两手从他的掌心内滑出:“不冷。”

  褚夜宁道:“还有一事,是孙大伴。”

  秦惟熙眸中倏忽一亮。

  “半年前,他不知被何人扔在了我靖宁侯府的茅房内。他身受过重伤且嗓子被人毒哑了又瞎了一只眼。后来我回京后才得知当时他见过秦家的人,从他的意思能看出他是见过秦家护卫手中的腰牌。我想那应当年离开秦家后遭遇了一些事所致,也似乎是被一些东西吓住了,却仍然在极力隐瞒着什么。”

  他又低低一笑,想起那日在古刹中的场景:“而我想,那人应该就是后来在镜云寺出现的木童了。”

  秦惟熙的眼眸中再是一亮,只因母亲在撞鼓前最后见到的一个人便是今帝的前大伴——孙绍浦。

  当年母亲也曾一剑刺瞎了他的一只眼。

  而此人失踪的也极是蹊跷。

  她带着很是兴奋地语气问:“果真?”

  “四哥,t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她转瞬想到了那日他与陶青筠在卧雪阁外遇刺。

  深沉的夜晚,微风轻拂过,带得枝叶微微轻晃起,小院外乍然间响起一阵脚步声。褚夜宁立时起身将她带到身后,而后将手抚向腰间短匕。

  来人一声低言:“你们二人可敞开心扉了?我可要凉透了。”

  第56章 八年少

  是罗聆。

  他面上带着一副无奈地神情笑看着二人,更多的却是欣慰。

  他紧接着道:“可现在不是时候了,我身后来人了,是青筠与阿珺。”他摇了摇头,似乎很是头疼:“这个小老三,我可挡不住他。”而后看着秦惟熙,问:“小妹,你们是去是留?”

  褚夜宁抚向腰间的手闻言顷刻放下。

  秦惟熙有些诧异:“他们不是今日有事?”

  罗聆想了想,道:“青筠想必是知道你今日会来,阿珺我就不知了。”

  但姜元珺这些年每到新岁前都会带了阿肖,两人进了秦家老宅打扫一番,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秦惟熙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躲的,我既然已经回来,终会有这一天。”

  八岁前的她从来不会在人前流泪,可现在很多很多个时候她都泪如决堤。她没有见过她的祖母,却知道她是一个非常英勇坚毅的女子,小的时候只有祖父常常对她忠言逆耳:“乖孙女,你要勇敢,只有你顽强起来才能摧毁敌人的意志。”

  罗聆又去看褚夜宁。他微微皱着眉头:“就当我没来过。”转身便要走,却在行至几步时忽然顿足回眸。月光此刻已不知在何时悄然洒向她的周身,高高的眉弓、尖尖的带着一些圆的下颏、眼神明亮动人,高挑的个子。此刻就站在那片投进秦家老宅的月光下,一身雪霜罗裙,明媚而清澈。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欲离去的方向,也始终在凝视着自己。

  他迟疑了。

  少顷,他转身回来站在了她的身侧,一个字也没有说。但罗聆嘴角所挂的分明的笑意已然明白了他的选择。

  陶青筠是在秦府后门遇见的姜元珺,他也有些诧异,难免会开口问他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月色,姜元珺看着他淡淡地笑:“今年发生了不少事,我想提前来看看。可是你?”他边说边欲往里走,心中却越是压抑。因他已有许多年无颜来到秦府,只在新岁时,家家户户的爆竹声声中,自以为会掩人耳目的来此暂坐。

  见此,陶青筠有些举棋不定起来,但院落的小门却已经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

  姜元珺见是罗聆,眼中一闪而过的讶色,却未出声。陶青筠此刻很是沉默,与罗聆对视了一眼,罗聆不动声色地朝着他点了点头。就此,陶姜二人一前一后的向院子里面走去。

  罗聆只温温地看着姜元珺笑,并不说话。他正要将小门的门栓从里合上,门缝间却忽然横出一只手,紧接着门外的人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罗聆身后的陶青筠与姜元珺听见声音顿时驻足,那边姜元馥已经借着门间的空隙很快钻了进来。

  她看见三人满眼地出乎意料。

  陶青筠先一步出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姜元馥道:“大表哥!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她有些心虚地目光看向一旁的姜元珺:“我是随哥哥来的,今日回了宫母后让他去坤宁吃晚膳,他却说有事。我去东宫寻他,阿肖却遮遮掩掩的说哥哥出宫了。可我们方从小蓬莱他能有什么事?所以我便跟着来了。”

  陶青筠立时目光微微一沉,紧绷着面对她道:“你,先回宫。我们几个大男人约了在这儿喝酒,你个姑娘家家的来这儿做甚?”说着,便看向罗聆:“快,将门锁打开。”

  姜元馥却不依,秀眉一蹙看着他:“姑娘家怎么了?”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起来:“谁说姑娘家就不能喝酒了?”她“哈”地一声,又朝里望去:“还是你们在给里面藏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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