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谁走向我_镜台【完结+番外】(25)

  他向我笑了。寂静,只有眼前所见的面孔,没有那些感知,情绪的音符。就像我们没有结合,所以我才“听”不到他。

  他把他手里的通讯设备放在嘴边。

  “嗨。”我手里的机器传出他的声音。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一种滚烫的,无法形容的感觉在我身上游走。“我”飞出来,迫切想要穿越这层屏障,可是对那闪烁的电光,又畏惧了。

  他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我”。

  “不要靠近,”他说,“这个电压的电网,我也穿不过去。”

  “你想说什么?”我问,语气冷得让我自己都吃惊。

  他的手放在玻璃上,他看起来……突然失去了习惯的感知力,特别是对他,需要重新只依赖分析表情和语气,让我感到一种吃力。我无法判断他现在的心情。

  “向你道歉。”他说,“我差点杀了你。”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抱歉。或者说,他的表情很微妙。他的嘴角还微微扬着,可是他的眼睛好像透出一种难过的神态。还是愤怒呢,还是苦恼呢,有没有自责呢?我不知道!我不能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眨不眨地注视我,手指抓着那层玻璃。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缺乏睡眠。

  我咬着牙。我压住同情、怜悯、哀伤、痛苦——所有生理反应。我说:“哦,我不会原谅你。”

  “嗯,”他说,“我也是。我不会原谅自己,我真的失去自制,差点杀了你。”

  我胸中一滞,说不出话。

  “是不是我没有这么偏执就好了,”他说,“你本来很快乐,很幸福。你已经不痛苦了。”

  在训练室里他那些愤怒的控诉再度浮现在我心头。他一直很痛苦,但我不痛苦了;他一直在寻找我,但我忘了他;他不接受任何人取代我的存在,但我接受了。

  我让令我们分离的海伦取代了他。

  “对不起。”我忍不住说。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慢慢收紧,仿佛在抓握着虚空中的什么。是想要抓住我。这个念头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手放在那里,是想触碰我。现在,他想重新抓住我。

  从他背后好像挣扎着有什么要出现,那片黑色,“他”——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松开抓紧的手指,手从玻璃上移开。

  “祝你……”他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兀地把那个通话设备扔在地上,撞击声传到我这里。他移开视线,转过身。脚步声,脚步声很快也听不见。只剩下眼前的景象。他往旁边走,按动了什么,门开了,他走进去。

  我愣愣地站在那,许久,我才意识到,谈话结束了。

  *

  一开始,我感觉不到生活的变化。本来我和他就聚少离多,我已经对处理结合的分离效应有了自己的一套心得。我还住在“公海”,还做统计助理。以前,我和海伦也经常搬家。

  我只是,觉得很孤独。

  也不是没有朋友,我和那些同事相处得很好,我们一起吃午饭。还有六十六。她和我道过歉,说那时候她失态了,那些话太偏颇。她有点自责,有点自嘲,有点无地自容:“天知道我那时候怎么了?——我可是最早申请退出,去寻找自己的哨兵,和属于我的哨兵结合结婚了的人。”

  你是个很好的人,伊芙。她还告诉我。“如果你不是一百,我绝对会非常喜欢你,对你没有一点讨厌;就算你是一百,我也知道,这些烂事摊在我们头上,和你没有关系。”

  因为他们开放了我的一些权限,六十六还多告诉了我一些事,我被九十九讨厌,要怪弗伊布斯,因为九十九最像我,所以弗伊布斯从小对她格外冷淡,他越这样她越较劲,她越较劲他就越冷淡。我被九十六讨厌(起初我不知道九十六是谁,稍后才弄明白,那是那个黑头发的向导),更是怪弗伊布斯,当初弗伊布斯和九十六关系算是最不错的,所以他们为了阻挠他和当时身为D级的我结合,给他下药逼他和九十六结合,结果他把九十六打了,差点杀了九十六。六十六对我保证说,她们大部分人还是不讨厌我的,都清楚责任推给谁——不是弗伊布斯就是公海的老变态(赫尔海姆博士,我猜她指的是),反正不该推给我。

  我想,她是试图传授我她开解自己的办法。我很高兴,有人愿意和我说这些,这是他们善意的表现。

  但是我……我觉得,他们的世界,离我很遥远。他们的世界,很清楚,有秩序,有规划,有未来的期待。而我……

  我该期待什么呢?离开“公海”?去哪里?干什么?出去,找一所大学,继续我的学业?赫尔海姆开诚布公地和我说,我出塔区,会被人24h贴身保护。因为弗伊布斯。如果我出任何意外,他会感应到。塔区,兰卡,联盟,不允许我继续损害他。有人想要追求我——如果他是哨兵,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弗伊布斯·玛里希的向导;如果他是普通人,我在道德上讲更不能隐瞒这个事实,我是一个已结合的向导。

  传统上,只有同性的哨兵向导才可能各有配偶,后来这被抨击是规训哨兵向导压抑他们的生理天性来遵从普通人的道德教条。于是,在这个年代,结合关系基本就是等同于婚姻关系,它甚至比婚姻关系还更神圣,因为普通人的婚姻,一方和别人坠入爱河,另一方不会感应到那种不属于自己的爱的甜蜜。

  我该期待什么呢?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没有自由自在了。爱情?我没有爱情了。开解自己的心结?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爱恨关系对我更简单。

  数学?感兴趣的爱好?学习一种新技能?

  我感觉不到兴趣了。自从我被彻底断绝和他见面,我的心情好像陷入了一种死水似的寂静。

  我渴望见到他吗?

  也许是吧。每次想到他,死水都有了点波动,麻木不仁的记忆开始制造一些生动的感觉——他带给我的剧痛,他带给我的濒死的恐惧;他带给我的快乐,他带给我的爱的陶醉。

  我能见到他吗?

  我不能。我不被允许。

  *

  第41章 我们(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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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结束时,在和平条约签字仪式上,当时敌对国的谈判代表突然晕厥——他感应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俘营里,自己向导的死亡。那是走出神话传说的年代之后,迄今为止,距离最远的已结合哨兵向导间的心灵感应,被广泛记录在了各国哨兵或向导的指导手册上,论证结合带来的联系在某些情况下,能超越精神力的极限。

  那一天,我在食堂和同事吃午饭。

  那种感觉,并不清晰,我说不清它带来的讯息。但是,我熟悉它,我曾经经历过它,就像此刻这样猝不及防,在以为很安全的结合测试中。

  我比塔区早一个小时得知他遭遇不测。

  没人能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涉及太多敏感信息,不能透露给我。只能泛泛地大概说一说——有人特意暗杀他。不是人。有国家特意暗杀他。我们被做出来后,很多组织秘密进行相似的实验,没有一个能重复出一样的成果——博士告诉我,就连第九区,他们这个已经成功过的团队,也再没实现过第二次成功。

  这个哨兵,之所以有了这样令人瞠目的精神力,不是因为基因工程,不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向导,而是因为他的执念。这是一个巧合,小概率事件,奇迹。在婴儿时,未觉醒,基本还是普通人,就已经形成心灵感应的概率,不高。已经形成感应,被分开,抗拒新的替代人选的概率,挺小。抗拒新的替代人选,始终极度痛苦,一定要原来那个回来——

  会很痛苦,别说那么小的孩子,也许成年人也无法承受这种执念带来的痛苦。会衰弱,会死。没有在这种剧痛中逐渐衰弱,而是坚持抱住这样的痛苦活下来变强,只有他。只有他为了寻找自己的向导把自己逼到了超越极限,让奇迹发生,转盘的指针落进那最小的概率。只有他,变成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哨兵。

  独一无二,令人畏惧。所以希望他消失。停下复制他的尝试,把这些资金用来毁灭他。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他遭遇了什么样的袭击,只是说,死了很多人。兰卡当然不希望他死去,他是他们最重要的……兵器。他阴郁,他冷漠,他缺乏人性;他服从,他高效,他容易操纵。他们要让他活下来。

  但是我心中的悸动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存在日益衰微,他在去往一个让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地方。

  半个月后,他们带我去探望他。

  出发时,这样告诉我: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允许我去探望我昏迷不醒的哨兵。路上,又流露出另外一种意思:希望我摒弃前嫌,救他。希望我作为一个向导拯救自己的哨兵,希望我运用我的天赋制造一次奇迹。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从责任说到荣誉:守护自己的哨兵是一个向导的责任,如果我能把本塔区的首席从昏迷中唤醒,我的功绩足以得到一枚勋章,新版手册会把这件事作为例证替换掉上一个,全国新觉醒的哨兵向导将从我的事迹中了解到结合的意义。从感情说到利益:就算他对我有过一些失控的行为,那是因为他太爱我了,是情有可原的,再说他是我的哨兵,因为他的超然的地位,我才有了超然的地位,如果他死了,我不过是不起眼的C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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