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疗中心,换了个人给我引路,换了种劝诱的方式: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可能会死。杀死他的势力可能会来追杀我,当然,兰卡会保护我,但是资金有限,特别是如果我证明我价值有限。再说,从医学、生命科学、哨兵向导的结合效应看——百分之百契合的哨兵和向导,谁知道弗伊布斯死时,我身上会发生什么?因此,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应该放下恩怨,尽我所能,下定决心去救他。
我终于到了。这是一个很大的病房,我看到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两个穿正装的普通人,守卫的哨兵,剩下的是向导,美丽的强大的年轻的女性向导,六十六在,九十九也在,九十六也在,伊芙们都在,十余个。
“为什么,要叫她来,”九十九怨恨地说,“你们,明明知道,她,恨他,她折磨,他,她希望,他死,她不会,救他。”
“他只接受她,”黑头发,冷冰冰,紧绷着面孔的九十六说,“你差不多行了——要是你能知道尊重他的意见,你也不会是他最讨厌的向导。”
“你——尊重!——他差点,杀了你!”
吵闹。她们都竖着屏障,但是在我面前,屏障形同虚设。波动的情感。愤怒、怨恨、失望、无助、烦躁。负面情绪像涟漪一样在房间里传来传去。
“既然这样,是不是说,我可以走了?”有个我不认识的伊芙问那两个穿正装的人,在得到回答前,她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好几个人跟着她也一起走了。九十六抓住九十九的手腕,强行把她拽起来拖出去。六十六经过我时,碰了一下我的手。我以为她想说,加油之类的,然而她说的是:不必为他拼命,如果遇到危险,求救,我们会来救你。
“如你所见,伊芙,”穿正装的男人对我说,“你的哨兵坠入深井,生命危在旦夕。”手册说,和现实失去联系的精神会坠入“井”,如果不设法把他们的意识捞回来,他们就会坠入谁也探不到的深处,他们就会死。
他会死。
他们心情很沉重,但不是对于一个人将要死的那种沉重,更像是丢了一大笔钱的懊恼和丧气。他们说,他们把时间和空间留给我们,希望我能顺应内心的感受,好好珍惜我们的时光——救活他!他们在心里这样期盼。
他们出去了,守卫的哨兵也出去了。
我在他床边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看起来还好,心电监护显示他心跳均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而已。他“看”起来很不好,结合的那一端,那片黑暗,他,在消失。
我想,未来的确不可预知。我在布雷丹的塔区里,幻想着要为海伦复仇杀死他时,没有想象出过现在这样的情形;我被要求和他断绝联系,幻想和他再次见面会是什么状况时,也没有想象出过我的心情这样平静。我可以这么平静地坐着,等下去,不用太久,他就不存在了。我平静到觉得,见到自己结合的对象死在眼前的哨兵或向导会因心碎难当,有很高的心脏骤停风险,是一种狡猾的欺骗,用来达成什么操纵的目的而编出来的谎话。
我握住他的手。我想到海伦——真对不起他,我笑了,眼泪流出来,落到他手背上。这个时候,我还在想海伦。
小时候有一次,我问海伦:你说做个善良的孩子就能交到朋友,什么是善良?
她告诉我,善良就是:有人需要帮忙,如果我那时候可以帮他,也可以不帮他,那我就去帮帮他;有人惹我讨厌,如果我那时候可以伤害他,也可以不伤害他,那我就别伤害他。
我进入了他。
我在下坠。我在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下坠,我和我自己的联系变得越来越薄弱,现实的一切离我越来越遥远,我像进入了梦一样,我快睡着了。我想起六十六留给我的那句劝告,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我看到在远远的高空,有一片小小的白光,现实世界,它看起来那么狭小,那么遥远。
井。我的脑海自然而然浮现这个词。原来是这样一副情景,确实很像井。
我转过头来。我已经看到他了,他和他的水母,他也在下坠。
我尽我所能,以我最大的“声音”去呼唤他:
雷!
长久以来的寂静出现波动,虚空中传来回响。我看到他睁开眼睛,漆黑的水母向我飘来,亲昵地在我身边舞动它的触手。“他”缠住了我的手腕,缠住了我的腰,缠住了“我”。我和“我”试图把“他”往上拽,但“他”好沉,我拽不动。“他”太庞大,我太弱小。我无法带他浮上去。
我只能一个人浮上去,或者和他一起,坠下去。
仿佛是察觉到了我的慌乱,一丝若有若无的难过流进我心里。他的难过。他意识到他又要和我分开,所以难过。水母松开了我,向我挥别。他要离开我了。这次不一样,永远不一样。他要永远和我分开了。
不要。
回来。还给我。这不是既可以,也可以。这不是可有可无,可被替代。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失去他。这不是可以放弃拥有的东西,这不是可以接受不选的选择。把他还给我,把我最爱的东西还给我。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喜悦。
接纳,相聚,完整。爱。不再孤独。爱人,亲人,友人。雷。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完全理解他——被支配着屈服,被威胁着低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理解我——被伤害,被侮辱,被敌视——我们被抛弃在一整个世界唯一的孤岛上。他紧紧拥抱着我,我紧紧拥抱着他。我们感受着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希冀。我们不懈的努力和挣扎。
我们感到,我们可以浮上去,我们有足够的力气浮上去,因为我们现在是我们。
可是——真的吗?恐惧,悲伤,痛苦。和自己最深爱的人之间横亘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难以下咽的仇恨,无法原谅的伤害,开解不了的心结。被迫分离。他们会再度分开我们,我们会再度分开我们。失望。孤独。黑暗和空旷。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我们迄今为止的人生。
我们不愿意上浮,不愿意浮出这口深井。下坠吧,继续下坠吧,坠入没有返程的幽府。我们一起。
海伦对我说,死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件必须一个人经受的事,不能被人陪伴。她很少说错什么。这件事,她错了。
我们是成双成对来到这个世界,也要成双成对地离开。
(完)
作者有话说:
好了,您现在看完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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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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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海伦和博士的情侣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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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见《情侣阴间问卷30题》by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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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们的名字是?
A:艾达。
J:朱利亚斯。
2.不喜欢对方拿什么称呼叫自己?
A:他不会拿我不喜欢的称呼叫我。
J:……主任。
3.和对方在一起觉得丢脸吗?
A:不如说是,我被期待着觉得荣幸。
J:当然不。
4.对方的最令你反感之处是什么?
A:把每一场交谈变成他个人的演讲。
J:我对她的感情让我无法说出她任何不好的地方,即使客观来说真有,它们在我眼里也会变成让我喜欢的优点。
5.对你做过的哪件事最令你耿耿于怀?
A:开了一个关于“黛安娜”的黄色笑话。
J:和“黛安娜”一起消失。
6.打过对方吗?为什么?
A:在【】,那是一种情趣。
J: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不应该对女人动手。
7.骂过对方吗?为什么?
A:在【】,那是一种情趣。
J:没有。我从不骂人,我只会从客观角度提出我的看法,或者说,批评。
8.对方的社交圈对你评价如何?
A:如果我不是女人他们会对我持另一种看法,可惜,我是。我从不记那些偏见之下的荒谬看法,更别提复述它们。
J:如果是重合的那部分,基本上是我们的同行,当然对我有很高评价。如果是不重合的那部分,我不熟。不过我猜大概是,觉得我傲慢吧。
9.对方有什么你讨厌的亲友?如果有,为什么讨厌他?
A: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事了,忘了。
J:虽然我是一个挑剔的人,但我不挑剔和她关系亲密的人,我想这是一个明智的人该有的处事方式。
10.在一起后,给自己带来什么坏的影响了吗?
A:让一些人开始觉得我是他的助理,而不是合作的同事。
J:受到一些嘲笑。
11.这段感情中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A:我人生中的困难很多,它们会影响到我的感情生活,也会影响到我生活的别的方面。不过和别的方面比起来,我的感情生活受这些困难影响最小,所以,也许我可以这样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