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_各度秋色【完结+番外】(30)

  大约半个时辰吧,镜花抱着阿止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便知道嘉启帝是什么意思了,无声的叹了口气,再从她怀里抱起阿止,朝着木季暄走过去。

  婴孩的哭闹声在这鸦雀无声的场合十分突兀,于是有许多大臣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看向我,也看向我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孩。

  他们看了一会,又纷纷交换着眼色,便大概知晓了个所以然,复又低下头去,仍旧安静地站着,大气不敢出。

  我越过长阶,最终站定在木季暄的身前。

  看了一眼他怀中早已没了气息的援玉,猛得心口钝痛,随后一股无声的悲凉从四肢百骸间溢出。

  大概费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堪堪压下心里的难过,将稍有些发抖的手指藏进袖间,无声地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却是明显的沙哑:“你抱着过去的人不放,又怎么抚养一个孩子长大?”

  他神色一动,良久后才缓缓抬起了头,空洞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仍旧一片无动于衷的样子。

  大约他是像这样发呆了太久,以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竟痴痴地问我:“他是谁?”

  我喉咙一紧,差点没有管好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回他:

  “他是援玉最重要的遗物。”

  我走近他一步:“你不想抱抱他么?”

  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眼睛里也开始有了一点神采,却是那般悲痛,让人不忍。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

  随后嘉启帝的声音自后传来,那般沉重与无奈:“季暄,让援玉安息吧。”

  木季暄闻言,眼眶却慢慢红了,噗通一声便跪坐到地上,头埋进援玉的脖间,肩膀耸动,悲痛欲绝,久久不能自已。

  /

  安排好援玉所有的身后事,我和嘉启帝便回了后宫。

  至于小易止,嘉启帝没有还给木季暄,而是和他说:“易止仍旧先养在皇后那,等你收拾好自己了,能有个做父亲的模样了,再来宫里接他回去。”

  木季暄没说什么,只是谢了旨。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往宫外走时,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嘉启帝便站在我旁边说:“他违反军令,因为私怨,不顾阻拦杀了好几位北祈的降将,按照军法,杖责了四十,这腿应该是这几日一路颠簸,还没来得及治好。”

  我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他过来牵我的手:“回去睡一觉,等你醒了,朕带你见一个人。”

  我无甚兴趣,也仍旧不想和他多说什么,适才有大臣在,人多,我不得不逢场作戏履行好皇后的职责,这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懒得继续演戏。

  所以他没说完,我就转身走了。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龙颜大怒前兆的那种叹气。

  随他。

  有本事杀了我。

  我还谢他。

  一回栖凤宫,听说太后差人把小易止抱走了,我想也好,我这会儿累得很,带不了孩子,于是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水月问我要不要用晚膳,我便觉得我是有点饿的,于是让她给我布菜。

  我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两样,便问水月:“小厨房有没有什么粥之类的?”

  镜花却抢先答了:“娘娘,厨房做了薏米百合羹。”

  薏米百合羹?

  那是我之前用来哄嘉启帝的东西。

  以前,他只要一不高兴,比如我惹他不开心了,又或是太后娘娘又让他去跪祠堂,他就会不吃饭。

  于是我便常常让小厨房备一碗清心消火的薏米百合羹去哄他。

  慢慢的,薏米百合羹成了我对他低头求和的暗号。

  不过,这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镜花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没有喝薏米百合羹。

  反而一听到这个羹的名字就有些难受,便越发觉得这偌大的栖凤宫又挤又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让水月扶着我去后花园走走。

  却在后花园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背身站在池旁的一座凉亭下,竖着高高的发髻,身姿挺拔,腰间垂着一块雪白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那样眼熟……

  德泰站在我身旁,大声呵斥:“亭下何人!皇后娘娘夜游至此,还不赶紧退下!也不怕惊了娘娘的凤驾,你的项上人头不保!”

  我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心里更是开始有些慌张。

  直到他缓缓回过身来,再默然着单膝跪下,朝我行了个礼。

  月光下,本是看不大清的,只是我怕黑,所以出行时,宫人手里提着的宫灯都大了许多。

  以是走到哪里都亮如白昼。

  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脸,那一刻,一股荒凉的感觉从四肢百骸间溢出。

  是他?

  我在心里反问。

  不,不会的,他早就死了。

  可是下一刻,那熟悉至极的声音撕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微臣红轻尘,参见皇后娘娘!”

  于是,我整个人都犹如被晴天霹雳劈中一般,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我觉得我好像有些站不稳。

  喉咙滚了又滚,才开了口,却是沙哑至极:“轻尘?你不是……在嘉启十四年就……”

  ……就被嘉启帝派人溺死了吗?

  他应该是猜到了什么,于是踌躇了一会儿,又给我磕了个头,却一直都没有说什么。

  我也不再问。

  我略去了这个话题,而是笑了笑,让他起来,顺便问他:“既已出宫,为何又回宫来?”

  他站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微臣是进宫给陛下述职的,木、咳咳,木少帅他状态不佳,于是托我把北祈的一些东西呈现给陛下。”

  北祈的一些东西?

  他说得模糊,只是联系先前昭慈太后与我说过的嘉启帝在北祈安插的暗桩的事情,我便大概知道了“北祈的一些东西”具体是指什么了。

  大概是北祈安插在南萧所有细作的底细,以及与北祈勾结的南萧朝臣名册。

  这些东西隐秘,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嘉启帝想要斩草除根,必然是要不动声色地做。

  只是他既这么说了,我便也知道了:“原来……你就是陛下安插在北祈的那颗暗桩……”

  红轻尘点了点头:“微臣此番能为南萧立下战功,离不开陛下的知遇之恩和栽培,微臣万死难以回报。”

  我淡声“嗯”了下,腿脚有些无端发软。

  暗桩?

  他传出“死”讯时,不过是个十五的少年,便被派去了北祈当细作,不知吃了多少苦。

  而嘉启帝呢?

  嘉启十四年时,他才十四岁。

  才十四岁,便有如此野心了吗?

  才十四岁,便已经把这场棋局看得那般遥远了吗?

  不愧是乱世的枭雄、天生的帝王。

  我只觉心累,眼前人也在时间的距离下,变得那样陌生,我试着用当年的相处方式和他说话、调侃他:“你做这些,是为了你那心上人吧?”

  谁知他却苦笑了一声,低下了头,说出口的话有些许苦涩:“是,都是为了她。”

  看着他不复曾经的神态,我慢慢收回了笑容,那种镜花水月、物是人非的荒凉感从脚底往上蔓延,一点一点侵袭着我的四肢百骸。

  回不去了。

  年月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些时日,我一拿他心上人打趣他,他就涨红了脸的样子,只是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他心上人的名字。

  我便会生气:“你不告诉我她是谁,本姑娘又怎么给你们牵红线呢!”

  他一听就更躁得慌,不仅如此,还带了些让人不忍的失落,说:“她是南萧的金枝玉叶,微、微臣怎么能配得上她……”

  那时候我虽气恼,气恼他不知道争取,却也因为他语气里明晃晃的失落而不再说话。

  谁知,到了如今,他一听我提这遭事,还是这副模样。

  可是他现在有军功在手,怎么着都有机会了吧?

  我问他:“那你和她在一起了吗?”

  他头低得更低了,语气也没了曾经的失落,而是一股很深很深的荒凉:“……长公主没了。”

  我心下一空。

  是援玉?

  竟是援玉吗!

  我再度看向他腰间挂着的玉佩……

  是了!

  我道怎么如此熟悉?

  那是援玉的玉佩啊!

  是幼时他因瘦小而被其他侍卫吆五喝六欺负时,被那个尊贵的南康郡主救下的小侍卫,又因怕其他侍卫报复,而央求着我把他留在身边的红轻臣!

  那枚玉佩,便是援玉为了让我留下他,用来“贿赂”我的“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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