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是那样,我南萧的国门要谁来守?
哪个不幸的女子又要遭受我现在的折磨?
罢了,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你心里从未有过朕,所以朕说不是朕陷害的贤妃,你不信。”
“你心里从未有过朕,所以朕杖杀了赵贵妃,你问也不问就当朕杀她只是因为党派之争。”
“还有木季暄,你看出他与朕政见相合,便故意将他从母后手里夺出推向朕一党,人人都道皇后明懿贤良,但高伽释,你就没有私心吗?只怕你为的就是朕发兵北祈的那天,木家能替高家上战场,你父兄已经战功赫赫不缺这一项军功,你怕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要了他们性命!”
“你费劲心思把高家从党争中摘出,好保你高家一世平安……”
“伽释,其实在你心里,你从来都是高家女,不是我萧家妇,嫁给朕时,你就已是心死的北邙乡女。”
他逼近我一步:“高伽释,你从小是在深宫长大的,皇宫才是你的家,朕才是你的家人!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一点?!”
我一言不发。
萧楚珩抬步离开。
“我只是受够了算计与永不停歇的猜忌。”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脚步停了。
“萧楚珩,我怕黑,但是在入宫之前,我是不怕的。”
在高府的时候,我是不怕黑的,怕黑的是阿姊,她不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女儿,而是领养的战场遗孤。
她总是怕黑,于是我便总是去陪着她,我问她黑夜有什么可怕的,然后阿姊就会说许多我听不懂的话,她说黑夜的风与火,都是吃人的妖怪。
我那时觉得阿姊着实胆小。
入宫后的第一年,我总是会做噩梦,半夜里被吓醒,惊出一身冷汗,我想叫人,想叫阿娘,想叫阿姊,可我扫过周围陌生的桌椅与陌生的人脸,我便不敢了。
我那时才明白阿姊说的怕黑是什么意思。
后来入宫第二年,我六岁,我仍旧常常做噩梦,空荡荡的寝殿里只有我一个人。
醒来的时候,总能看到寝殿的窗户上,趴了好大一只鬼。
黑黢黢的人影趴在窗上,窗外的月光隐隐照出它漆黑却又模糊的五官轮廓,它的脸就那样贴在清冷的窗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可殿里的人都睡死了,她们白日里干活,晚上睡的像猪一样,我使劲摇着思佳,可是她怎么都摇不醒,直到第二日,宫里的太监抬走了她的尸体,说她误食了老鼠药,死了。
我怕的要发疯,挤在享佳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享佳和我说,那不是鬼,是几个有心眼的嬷嬷在监视我。
我不懂,享佳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和七岁的我解释,便只摇摇头,抱着我,和我说:“姑娘别怕,有奴在。”
后来我的另一个家生婢子望佳找了宫里的一个相识,麻烦她出宫采办时给将军府捎一封信。
可那时南萧刚统一,不止北祈,宫外别有用心的刺客不计其数,宫里对出入宫的盘查严格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因此宫内专司采办的太监宫女都富得流油,也趾高气扬得很,比帝王身边的周公公都要得意几分。
因此不出意外,望佳身上没有好处给他们,只能被迫做了太监的一夜禁脔。
那一夜后,她像换了个人一样,再没了笑脸,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无时无刻不羞愧得想死。
可是后来,信还是被截下,还送到了栖凤宫的掌事姑姑手中,我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信被烧了。
后来,望佳在一天夜里,失足掉进了井里,溺毙。
我讲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看着萧楚珩的背影:“陛下知道,那些嬷嬷都是受了谁的蛊惑,才生出这样胆大包天的心思吗?”
“知道是谁想让我死吗?”
萧楚珩不说话。
我就替他答了:“是朝中所有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后的世家大族。”
“皇宫永远是他乡。”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没有低头哄他。
可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笑了笑,随后对我吐露出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高伽释,你知道朕为什么非要踏平那该死的北祈吗?”
我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但他似乎也并没有期待我回答,很快就自己答了:“因为那该死的北祈总是派一堆怎么杀都杀不完的刺客来南萧,嗡嗡嗡像群苍蝇一样。”
“所以朕就是要踏平他们,谁叫那群苍蝇挡了朕的皇后去镜花楼吃酒的路呢?”
他说的那样薄凉,只留下一片衣袖翻飞的残风。
作者有话说:
朕想和你搞纯爱,
可皇宫把你逼成了无情的皇后,
你就只敢和朕玩权谋。
是我们的自以为是,把悲剧这把刀越磨越锋利,
最终成为杀死彼此的刽子手。
第26章 溯洄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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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整整三月,他没再来看我一眼,镜花说他夜夜宿在郑宸妃处。
我便没好气地警告她:“陛下宿于何处不必告知本宫,本宫可是南萧的明懿皇后,明懿、明懿,自是要明达聪懿!本宫自不敢辜负帝王厚望,你若再与我说这些闲事,便回你主子那罢。”
镜花听了连忙跪地请罪。
我让她掌嘴三十,跪够一个时辰反思。
我是觉得镜花与我说这些没有用,毕竟嘉启帝再怎么宠幸郑宸妃,也不会让她有自己的孩子。
除非他疯了任由郑叔延在朝中继续势大。
一月后,芷兰苑传出喜讯,郑宸妃有孕。
我砸了栖凤宫大殿的鸳鸯合和屏。
六个月后,李美人也传来喜讯。
我让人赏了她好些绫罗绸缎。
七个月后,又有两位妃子传来喜讯,我让人按照礼制都一一赏了。
又正值大皇子萧伯淳的周岁宴,嘉启帝让周公公传令,吩咐我来操办,我说我不干。
周公公就劝我。
我就说那让你主子赐死我吧。
周公公吓得噗通一声跪了。
我让他走人,说本宫不干就是不干。
最后,周岁宴还是大皇子他亲娘珍妃亲自操办了。
珍妃亲自邀我去,我就问她嘉启帝去不去。
她说那当然了,陛下是大皇子的父亲,自然会去的。
我就点点头,说:“那本宫就不去了,看到他就烦。”
这话把珍妃吓得脸都白了,匆匆忙忙说了我一句:“祖宗啊,你嘴上可注意着点吧!”
就被吓回了她的钟粹宫。
周岁宴我自然没去。
可宴席上却出了件大事——郑宸妃突然早产了。
消息传到栖凤宫时,我正跪在佛前念经。
郑宸妃生了一天一夜,终于诞下一个早产儿。
……还是个皇子。
嘉启帝给他起名萧仲深。
手中的木槌被我在佛前敲断了。
随后就被负责彻查此事的周公公带去了芷兰苑。
禁军压着我的胳膊,痛得我眉头直皱,只能咬着牙强忍着。
而自从我被押出栖凤宫的那一刻,栖凤宫便开始鸡飞狗跳地慌起来。
我被禁军扔到了芷兰苑的院子里,整个人都狼狈地摔在地上,入目便是曳地的玄色龙纹袍的袍角。
至于周围,都站着和郑宸妃交好的妃子。
我环顾着粗略一看,哟,基本上没有缺席的。
不愧是有着“准皇后”美名的郑宸妃呢。
我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嘉启帝面前。
张贤妃率先开口,仍是单独只对我的冷嘲热讽:“皇后娘娘近来是越发没规矩了,如今更是心狠手辣,竟敢谋害皇子,幸好宸妃命好也有福气,孩子保住了,不过孩子早产,身子弱了些,日后少不了要调理,皇后娘娘真是好手笔啊!”
我对她的冷嘲热讽不理不睬,只是冷冷地笑。
嘉启帝在这时问我:“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我笑,迎着他的目光,“臣妾认罪,都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亲自买通了周岁宴上的宫女,让她把足量的堕胎药倒进郑宸妃的酒水里。”
嘉启帝的脸色变了。
张贤妃更是冷笑一声:“娘娘认罪倒是坦荡!在场的人可全都听到了,皇后娘娘,您就等着下地狱去吧!”
“谁听到了?”嘉启帝凉凉开口。
张贤妃一顿,神色微变:“陛、陛下?”
“朕什么都没听到。”他盯着我,眼神那般薄凉。
在场,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妃嫔开始互相交换眼色……
突然,内寝的门被猛得打开,里面一个只穿着里衣的女子披头散发地冲出来,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直直朝我扑过来。
巴掌的掌风呼啸而过。
却不是扇在我脸上,而是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反扇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