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的他,更像是一个用大半辈子反思为什么曾经的自己壮志难酬,最后思索无果,便把全部的罪错怪在了贵族女子身上的懦夫。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便也这么说:“懦夫,郑叔延,你真是个懦夫,身陷党争倾轧不自知,仇视太后娘娘不得,便把所有的罪错怪罪到女子身上。”
“你口口声声看不起女子,可本宫告诉你,南萧初定,在你还在为一个功名蝇营狗苟之时,稳固超纲、周旋于朝堂风波之间的人,是南萧的昭慈太后!”
“若没有她稳固朝堂,开了提拔寒门的先例,你以为你一介寒门能站上南萧的朝堂吗?”
“在你高居庙堂之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时,远走他乡、驻守西部边疆的,是南萧的元熙大长公主!”
“西部苦寒,当初朝中多少将领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拒绝,只有大长公主主动前去。是,大长公主是养了面首无数,可为何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她却要被冠上荡-妇之名?”
“还有,你怕是不知道吧,为了你们师出有名,亲手把箭插进自己的心头,妄图以己之命成全你们,最后却遭遇丧子之痛的,是本宫!”
“还有,渭城之役,以己之身,最终换来天下太平的,是南萧的南康长公主!”
“援玉为国牺牲,可你呢?就为了什么阴盛阳衰、女子抢了你们男子仕途之说,就勾结北祈害死了她!”
“说到底,她们哪一个不比你有情有义?!如果她们知道,她们冲在最前头,保护的却是你这样狼心狗肺、在最后关头还要反咬一口的白眼狼,不知她们还会不会觉得值得!”
“可史书会记得她们吗?”
“不会。”我笑了,嘲笑,“因为她们都是无足轻重的……‘女子’。”
“因为史书是男子的故乡,它们只会记录男子的丰功伟绩,至于女子,只是史书之外,客死他乡的北邙女。”
我最终,还是亲手杀了他。
他就死在当年享佳死掉的那个地方。
鲜血溅到了我的裙角上。
至于郑家的其他人,吊死的、溺死的、毒死的、被杖毙的……
我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最后轮到郑宸妃时,她已经吓得脸上毫无血色。
我让人摘掉了她嘴里的东西,可她却只是痴痴地呢喃着:“疯子、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她说得倒也不错。
郑叔延是疯的。
我也是疯的。
这天地间活着的每一个人,原来都是疯的。
更何况是皇宫出来的?
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却难得平静。
可我仍要扬起笑脸,去等下一个疯子。
萧楚珩,你来了么?
这大概是我在今年过得最后一个冬天了,连风都觉得比往日更冷了。
死了几个人的栖凤宫安静了许多,月光撒在那些死人的身上,只能看到鲜艳的血慢慢变成黑色,一阵风吹过,他们便只有衣料还是活的。
我低下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郑宸妃,她触到我的视线,狠狠的发了个抖。
我忽然好奇道:“他逼你进宫的?”
郑宸妃愣愣地抬起头来看我,似乎惊讶于我的语气为何如此……温柔?
她默默摇了摇头:“义父在府中豢养了许多个我这样的女子,请了很多宫里的老嬷嬷,精心教导着我们。”
我嗤笑:“教你们怎么成为我么?”
她却摇摇头:“不是,不,也不对,应该是一开始不是,一开始,那些嬷嬷是教我们怎么做一国皇后,比如怎样笼络宫妃、怎样管理后宫的大小事务,还有,熟知夫为妻纲、君为臣纲这些事……”
“教你们这些做什么?”
“义父说,我们中的其中一个,日后必会成为皇后,到时候要做一个好皇后,要为陛下好好打理后宫。”
我点点头:“你继续说。”
“后来,义父最终选中了我,我本以为是因为我的美貌……”
“可后来时间长了,我才发现,义父让人教我学的规矩,每一个都与先前所学不同,之前的嬷嬷们教我们笑不露齿、吃饭不能出声,要细嚼慢咽……”
“但后来却又让我吃饭要大口吃、要会哈哈大笑,跑起来要拎着裙子,且胳膊一定要抬到一个特别的位置,不能太高亦不能太低。”
“义父亦不让我梳自己喜欢的发髻、穿自己喜爱的衣裙,我一直不懂为何,直到遇到陛下……”
她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面色发白:“那一日,与我一同入选的秀女共有百人,可陛下却独独牵了我的手,只把我留了下来。”
“于是我便知道了,原来义父让我学那些,是因为陛下喜欢那样的女子。”
“我当时惊喜得如同漂浮在云端,娘娘您知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那种感觉吗?”
“我本是孤女,从未得到什么爱,可陛下和我说,他会保护我,再不会让我受一点点委屈,一点都不会,他让我私下里喊他萧楚珩而非敬称,这般例外,娘娘知道我有多欢喜吗?我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他。”
“可是日子长了,我便觉得有些不对了。起初,我以为有了陛下的宠爱,我就可以穿回我喜爱的衣裙。”
“可是不行,我一穿那些,他就会不开心,他有时会痴痴地问我,问我还怕不怕鬼,自小嬷嬷便教我,什么时候都要作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我自然便说臣妾怎会怕鬼?”
“可是陛下却皱起了眉,他痴痴地问我你怎会不怕鬼呢?问完之后便一直盯着我瞧,可他的眼里分明就没有我,他只是一直在找,后来怎么都找不到,便走了。”
“我便觉得不对呀,陛下喜爱我,可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那样小的细节呢?”
“后来见到娘娘了,一切我便都懂了,原来陛下不是喜欢我,只是因为娘娘不爱他、更不接受他对你的好,他的喜欢无处安放,便全都补偿在了我这个替身身上。”
“原来我从小就是一颗棋子,是郑叔延为了权势富贵精心谋划的一环。”
“原来,我生来就是个笑话。”
她说到最后,哭得不成样子。
我问她:“那之前呢?你之前并未见过本宫,又为何害本宫?”
“那是义父叫我做的,从小,义父便告诉我,皇后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你,所以让我进宫之后,想尽办法要你性命。”
我看了她很久,没从她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
最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郑宸妃似乎愣了许久:“娘、娘娘、不杀我?”
我原是这么打算的,但她说完我便不打算了。
罪魁祸首已伏诛,我又为何要跟一个无辜受牵连的人一般计较?
我淡声道:“二皇子年幼,本宫总不能叫他没了亲娘。”
她看了我好久,似乎还在咀嚼我的话有几分可信。
而我,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闻着满院的血腥气。
直到栖凤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我看到萧楚珩那张满是戾气的脸。
第30章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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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满地的血腥,还有站在那些血腥后的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我却像头一次认识他一般,发现他脸色其实很苍白,嘴唇有些发紫,眼下乌黑更是严重,甚至不时在咳嗽,只是他强忍着,遂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大到,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动,能看出其实他也忍得很辛苦。
而郑宸妃,在看到永熹帝的那刹,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妄图朝他狂奔而去,可是她忽然想起什么,才刚刚站起来,脸色就刷一下白了回去,踉跄着站在原地,踌躇着,不知所措着,笨拙得似乎有些可怜。
永熹帝看着我,缓缓开口:“红轻尘,给朕滚进来!”
轻尘从门外踏入,与一旁的木季暄擦肩而过时,两人无声地对上一眼。
也就是这么一眼,让永熹帝明白了,他嗤笑一声:“很好,季暄,你也参与了。”
不是疑问。
木季暄一言不发,只是颔首,仍旧一派清风朗月、飘然出尘的谪仙之姿。
永熹帝回过头,盯着我:“关门。”
栖凤宫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这意思就是不仅不打算追究我的过错,还打算给我兜底到底了。
而郑宸妃却自嘲一声,最终无望地摔回地上。
他走的很慢,可是在整个落针可闻的栖凤宫中,却犹如催命的鼓点。
他语气里还是有火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臣妾只是要给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永熹帝笑:“你就这么厌烦朕?甚至不惜脏了自己的手?”
他回身又一指:“还有你们两个!你们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红轻尘双手无声握拳,垂于两侧。
一向话少的木季暄却开了口,语气冷冷:“郑叔延作恶多端,这是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