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沉稳的木季暄都说出这番气话,大抵这人间是真的疯了。
他说完,无声地偏过头,看向我:“娘娘,您答应微臣的,郑珏的狗命,还给微臣留着吗?”
沉默着的红轻尘却在此时开口了:“娘娘!郑珏的狗命是我的!”
木季暄嗤笑,看都不带看他一眼:“你是哪根没名没分的野葱?”
红轻尘登时怒了:“木季暄!你个连自己娘子都护不住的小白脸!有什么资格说我!”
木季暄脸色立刻变了,反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一旁侍从的佩刀朝红轻尘披头砍去:“援玉也是你能提的?!”
“铮!”
空中两柄雪白刀刃便迎空相撞,擦出刹那的火星。
“都给朕住手!”永熹帝回过身呵斥,随后又是一阵轻咳。
二人这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却是谁也不想看见对方,各自脸色不好地背对背站着。
我仍然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时,便不再多看,而是静静抬起头看月亮。
永熹帝走到近处,我的余光看到他玄色的团龙密纹衣袍。
他就在那站了很久,大抵是在想怎么处罚我。
也是,宫妃勾结外臣,擅自诛杀朝廷命官,哪怕我是皇后,那也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也不对,其实我已经不止一桩死罪了。
我还差点沾上一条皇嗣的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来,玄色的衣袍擦过我左边的脸:“沾上血了。”
我一顿,又听他长长的叹了一声,淡声道:“今日风大,记得把窗户关好一些……”
他语气越来越无奈,像是最终妥协了什么,又像是对什么东西彻底绝望、再不报希望:“外面的事情,朕会处理……但朕还是那句话,你若敢死,朕一定会让高家跟着你走。”
说完便转身,平静又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木季暄与红轻尘明日对外的说法。
栖凤宫内渐渐忙起来,宫人在我跟前走来走去,水月走到我跟前,想要扶我回屋。
我却抬起头,视线移到永熹帝的背影上,长身玉立,独属于帝王的杀伐果断之气已蜕变完好。
“萧楚珩。”我喊他,随后看到他转过身,原本阴云密布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是疑惑,最后慢慢变成很多很多的喜悦。
“你喊朕什么?”不顾身后的木季暄他们,他径直朝我快步走来,随后俯下身来,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把手,声音抖得有些明显。
我朝他甜甜一笑:“我有孕了,你开不开心?”
不知道他是在细细咀嚼我的话,还是在咀嚼我的情绪。
他似乎呆了很久很久,脸上才渐渐浮现出笑容。
然后,眼里的笑容多得仿佛就要溢出来。
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扶进了栖凤宫,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我给水月使了一个眼色,让她把郑宸妃送回芷兰苑。
翌日,郑家谋反逼宫的事情震惊朝野。
宫内宫外议论纷纷,都说郑相在郑宸妃生下二皇子后就想谋反,说欲扶持尚在襁褓中的二皇子萧仲深为傀儡。
幸而高家与镇北王的亲兵救驾及时,当场诛杀了乱臣贼子,救帝后于危难。
至于郑宸妃,因诞育子嗣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打入冷宫,二皇子交由珍妃抚养。
帝王下令彻查整个郑氏门阀。
同时,帝王赏高家与镇北王享食邑三千。
永熹帝要去早朝时,我问他:“萧楚珩,我阿爹又病了,病的有些重,我有些担心,想出宫瞧瞧他。”
他牵着我的手,轻轻地说好,说完又微微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有回,只是拿起桌上的那块玉佩,慢慢挂到他的腰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会儿,直到我抬起头,看到他眼里明晃晃的不可思议,那一瞬间,我仿佛也被灼烧了一般:“怎么了?”
“你当真……”
“陛下是不想出宫,还是不想陪我?”
“不是!朕、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笑笑,低下头,看着他腰上的那枚玉佩,拿手轻轻拨了拨它的穗:“臣妾还想吃镜花楼的酒和酥皮烤鸡,陛下也一道陪臣妾,好不好?”
“好!”他很高兴,把我抱进怀里,箍得生疼,我无奈地笑了笑。
良久,他还抱着我不放,于是我又问他:“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生病的事情?”
我感受到他的手微微一抖。
“是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还是怕我觉得你在装可怜,怕自己自取其辱?”
他就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于是我就叹了口气,“其实一直都没告诉你,你有时真的挺讨厌的……”
“不是。”
我一愣:“什么?”
“若你知道朕生了病,那么顺其自然你就会知道你阿爹生了病,你刚失了子,身子承受不住的。”他顿了顿,放开了我,像个孩子似的扭过了身去,不知道又是在生哪门子气,“而且,你一旦知道你阿爹生病了,那同样病了的朕就不重要了,朕知道,在你心里朕没有你阿爹重要,但朕才不要看你表现出来。”
我哑口无言。
有那么一刻,我竟然觉得,如果萧楚珩不是皇帝,只是个闲散的亲王,也许我真的会慢慢爱上他,更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可惜、可惜……
/
许久不见,阿爹竟老了许多,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阿爹带着阿娘与阿兄阿嫂朝我下跪。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血脉至亲,我却忽然觉得我似乎从未认识过他们一般。
皇后喊他们平身。
皇后让他们坐下。
皇后……皇后的喉咙里喊不出“爹娘”二字。
我看着阿爹病重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血地觉得:人固有一死,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离开了,走出高府时,我和永熹帝说:“阿爹走后,便让阿兄袭爵吧,陛下可以问阿兄收回兵权,他会答应的。”
他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伽释还是怕朕疑心你高家?”
我却缓缓笑了,摇摇头:“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脸色似乎还是没有缓和,我便主动牵起他的手,故作轻松道:“而且啊!我阿爹腿上有伤的,早不能上战场了。当年,他只是怕你和母后在朝堂无人撑腰……那样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会以下犯上,阿娘与母后的关系好,母后若是不开心,我阿娘便会很难过,可是阿爹答应过阿娘,这辈子都不会让阿娘难过的。”
他狐疑地看着我:“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而且啊,我还就那么一个哥哥,萧楚珩,你要是敢让我高氏一族绝后,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挑挑眉,不置可否,不过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我看着他背着手往前走的背影,无奈的笑了,随后咽下喉咙里的酸涩,抬起脚步跟上去。
三日后,郑叔延的第一桩罪行被公之于天下——逼宫谋反。
我吃着永熹帝给我剥的橘子,听着周公公与我说前朝最新的消息。
我就笑话他连个橘子都剥不好真是没用。
他却瞪我一眼,又给我剥了整整三个,撕下一瓤塞进我嘴里好堵住我那以下犯上的话:“闭嘴吧高伽释!”
我咽下那瓤橘子,看了一会儿外面因为倒春寒又下起来的雪:“放过宸妃吧,我本以为她害我是为了争宠,所以铁了心想杀了她,可后来发现,其实她也是一个可怜人而已,郑家把她当一颗棋子利用她,可她终究是一个人,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良久,他才在我耳边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可是为什么声音那么沙哑?
“还有啊,萧楚珩,天下既已统一,便别再打仗了,一味的开疆扩土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天下已统一,似渡王朝已立,那么枭雄便也要随着乱世一起过去,守天下需要仁慈的明君,不要再乱杀一个人。”
“你今日话怎么额外多!”
他似乎不开心了,把橘子丢回案上,便起身,气冲冲地往里屋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外面的雪,沉沉的叹了口气。
可不过片刻,身后便又响起脚步声,随后一件狐裘披到了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仍旧沙哑:“是这件吧?朕应当没有拿错。”
我回身,笑着朝他点头:“是啊萧楚珩,你还是那么聪明。”
……
两月后,郑叔延的第二桩罪行被公之于众——以下犯上,诬蔑当朝太后谋杀亲夫,欲陷太后于不义。
此时已是春五月,永熹帝带我踏上祀水节的游船,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第一次坐船。
似渡古河两岸,淡粉的西府海棠随风而下,满天的花雨,还有纷至沓来朝望帝后游行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