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锦衣卫各个虎目含泪,心肠软些的早就泪流不止,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少年人脸上几乎要戳破人心的悲怆。
只有沈珺神色未变,还是那么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兖州……”
距离京城快马奔袭三日就能到达的州府,兖州知府上个月才报了一切皆安,甚至还因为教化臣民,收上来的税款提了三成而被吏部点了个优,过了年查就要升半级,调回京城任职了。
官粮加两成这样的事情,区区一介县令是敢下这样的命令的。
那这里面必然有兖州知府的事情,而这位知府姓吴,据说是吴贤甫的族侄,这个吴知府到底是在替吴贤甫捞钱,还是替太子捞钱?
至于这样的事情,兖州的卫所居然没有报到他这里来。想来,兖州卫若不是跟人同流合污,便是干脆彻底地倒向了吴党。
沈珺摩挲着刀柄,嘴角缓缓地勾勒出一个阴沉沉的微笑来。
看来,这两年他还是太收敛,太温和了些,以至于锦衣卫所里也生出了吃里扒外之人。
至于吴党,既然敢把手伸到他的地盘来搅和,那就别怪他出手直接剁了伸过来的整条胳膊。
有锦衣卫点完人头,跑过来跟沈珺报数,被他这择人欲噬的笑脸吓了一跳。
“督,督主……”
沈珺轻哼一声,恢复了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多少人?”
“留下来的有三十四个,大都是老弱妇孺。”
“我们带的干粮还有多少?”
有锦衣卫去检查了一番,“回督主的话,若是咱们不吃,随身带的那些干粮多加些水,也就够这些人混个水饱。”
沈珺摆了摆手,“那就让他们混个水饱吧。”
反正他们不愁吃喝,只要快马赶路,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到最近的卫所去略作补充了。
刚才还被沈珺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流民们,在听到要给他们吃的以后,登时觉得眼前这位官老爷简直就是菩萨在世,浑身都散发着佛光。
流民们再一次感激万分地磕起了头,那个少年更是颠颠跑去树林里抱出一个昏睡的男孩儿,跪下来给沈珺重重磕头。
“你叫什么?”
“草民名叫邵仲桓。”
姓邵?
沈珺本来只是随便问问,在听到少年姓邵之后,心头一动,他娘……便是姓邵。
想起少年方才哭着说没有活路,沈珺想了想,决定冲着对方姓邵,给他一条活路。
“听着像是读过书?”
“是,草民在读书上稍有天分,家里早些年光景还好的时候,曾送我读了两年私塾,名字也是先生给起的。”
沈珺问他:“你说没有活路,我给你指一条活路,你可愿意走?”
“草民愿意!”
邵仲桓又狠狠磕了一个头,他读书不多,懂的大道理也没几条。他就知道,自己和弟弟的性命是娘用自个儿换来的,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路他都愿意走,哪怕去杀人放火。
这个邵仲桓,小小年纪不仅能在流民里护住自个儿和幼弟,而且还能成为这群流民的隐形头领,只要好好培养一番定能成才。
沈珺有些可惜,若不是他还有事在身,不方便带着累赘,他都想把这小子收归己用了。
他指着来路的方向,对邵仲桓说:“我看你颇有几分能耐,你待会儿便顺着这条路向北走,到京城郊外定风山灵济宫去找柔惠公主,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收留你的。”
“公,公主?”
邵仲桓吓了一跳,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这会儿直接一蹦上天,去面见皇爷的闺女,一位公主?
“怎么,不敢去?”
邵仲桓心想,公主身边有什么活路,难不成是让自己去当太监?
他看着怀里面青唇白的弟弟,咬了咬牙,在心里发狠道:当太监就当太监,只要能吃饱,能养活弟弟长大,邵家的根苗就断不了,他也算是对得起爹娘了!
“我敢去!”
沈珺看少年一副舍身取义的模样,忽然明白了对方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沈珺有些兴阑珊,他摆了摆手,示意邵仲桓可以走了。
这群人真是饿的太久了,这会儿吃着热乎乎的汤粥,真是恨不能直接往嗓子眼里倒,风卷残云般,不一会儿就把锦衣卫们的干粮吃的一干二净。
若不是慑于锦衣卫手里的刀,这群人恨不能为了抢着舔锅打起来。
那个带锅来的锦衣卫看着嘴角直抽抽儿,思来想去,还是把锅送给了邵仲桓,好歹让这些人在半路上能烧口热水喝。
“行了,走吧。”
沈珺翻身上马,看
着跪着给他送别的邵仲桓,心想,礼尚往来,殿下,我得了你的吃食,也回送你一个人才作礼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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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闻骁可不知道沈珺走半路还能给她捡一堆流民当礼物,而且这份礼物眼看着就快走到她眼跟前儿了。
她这会儿正在喜滋滋地验收自己搅弄风云的成果呢。
“怎么样了?”
纪言蹊喝了口茶,舒服地吐出一口浊气,冲着闻骁比了个大拇指。
“成了,越王的腿伤已经很严重,大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如闻骁所料,五皇子已经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徘徊了。
闻翊看着溃烂流脓,都能看到肌理嫩肉的伤口,听着一个又一个御医哭丧着脸,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诊断,真想把这些人全部拉下去砍了。
御医们只想喊冤,当日五皇子腿上就是被球杆刮了一道寸把来长的小口子,这样的伤口若是放在平民百姓身上,怕是连草木灰都懒得抹。
但人家是皇子,这点伤口还是让周院判亲自出马,给上药包扎,按理说要不了两天就该痊愈了的。
可谁知,数日过去,那道伤口非但没有痊愈,反而开始溃烂化脓了。
太医们得知情况之后,这才慌了手脚,一群人为着五皇子的伤势挠破了头皮,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收效甚微。短短数日,那核桃大小的溃烂就扩散到了半个小腿肚,甚至烂进了肉里。
“都闭嘴!”
疼痛让人疯狂,闻翊听着太医们絮絮叨叨的声音,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他年轻英俊的脸庞因为疼痛和愤怒变得扭曲,通红的眼珠子直直地等着太医们,阴森森地问道:“你们,到底能不能治,能不能,啊?”
太医们不敢再掉书袋绕弯子,只能老老实实的说,以五皇子目前的伤势状况来看,若是真想彻底治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武圣当日那样,刮骨割肉,将那处溃烂的腐肉剃的干干净净才行。
“割肉?你们要割掉我腿上的肉?!”
纵使闻翊不懂医理,也明白自己腿上那么大一处破溃,若是都削干净了,怕不是得去掉半个腿肚子?
失去半个腿肚子,那腿以后还能走吗?!
他一直雄心勃勃,想要把太子拉扯下来,取而代之。可若是瘸了腿,便是把太子拉下来,又有什么用,皇父会愿意立一个瘸子当太子吗?
闻翊一想到这些,眼珠子红的几乎要滴血。
他一把抓过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太医,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质问道:“除了割肉,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治了吗?若是割肉,你能保证我割完以后,还能行走如初,弓马骑射吗?”
被掐的老太医胡子都花白了,本来就被吓的够呛,更何况被人死死掐住脖子,哪里还能张嘴答话。
眼看着老太医都快被掐死了,旁边一位颇为年轻的太医站了出来。
“殿下,不是我等无能,着实是之前给殿下医治之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药料。按理说,殿下那样的小伤口便是有炎症,出现破溃流脓,也绝不至于牵连肌理。现如今,严重到这般地步,还是得把之前给殿下治伤的人召来,问一问才是。”
年轻人是老太医的嫡亲弟子,他见师父的脸都被掐紫了,若再不给五皇子一个发泄的渠道,这人是真的能把他师父活活掐死的。
当然,他的话也没有错。当初是谁治的找谁问责啊,这会儿找他们的麻烦算怎么回事啊。
这话虽然有推脱责任的嫌疑,但按理来说是没错的。
但闻翊是讲道理的人吗?
他无病无灾的时候,都能因为心情不好将宫女活活打死,更何况他现在伤口剧痛,又面临要因为瘸腿失去夺嫡资格的困境,他还能跟你讲道理吗?
“好,你说的真好,确实不是你们的罪过。”
闻翊冷笑一声,甩开了老太医,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他就吩咐侍卫:“太医院无能,想来是多年养尊处优忘了吃饭的手艺,去把他们拖下去,给上一百个板子,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能来这里的,除了那个担心师父主动跟来的年轻人,其他人年纪至少都往四五十上走了,一百个板子下去,还能有命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