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舒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清透坚定。
“我要救他。”
颜长老沉默良久。
“只有一个方法。”她蓦然开口,“但只有一半成功的可能。”
舒也的心提了起来。
“即便成功了,他也不一定能恢复成正常人。或缺少魂魄,或损失记忆,或性格缺陷,或身体异于常人。”
她停了停,看着舒也的眼睛。
“你散尽功德,失去成神的资格,也未必能救活他。即使救活了,也未必能救回一个完整的他。”
舒也蹲在原地,蹲到双腿已经麻痹。
那些言语逐字剜进她心里,又硬又疼。
成神。她等了四百年。
失去资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可能活不过来。可能活过来也不记得她。可能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所有的可能,都在告诉她,不值得。
舒也垂眸,深深凝望着他。
他就躺在她面前。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理疗馆里,在家里,在车上,在每一个她醒来的清晨。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熠熠的,像藏着星河。
她想起来他说,“我信你”。
想起来他说,“我真的爱你”。
想起来他说,“你会永远做自己”。
他一直都在成全她。
那她呢?
舒也把脸埋在他颈侧,浑身都在发抖。
“颜长老,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好话,他还没听到我说,我爱他。”
颜长老没有回答,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她雪白的衣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也抬起头。
“我不管。”她语调坚定,“一半就一半。残缺就残缺。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她定定地看着颜长老。
“我只要他活着。”
第76章 入梦
“你想好了?”颜长老问。
舒也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颜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走了出去,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一盏青铜灯。
那灯很旧了,通体泛青绿,刻满舒也不认识的文字。
只有灯芯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又像是本身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命灯。”颜长老把灯放在桌子上,正对着沈初尧躺着的方向,“他的命,会系在这盏灯上。灯燃尽之前,他回得来,就活了。燃尽之后还没回来,就……”
她没说下去。
舒也懂了。
颜长老开始布阵。
她从袖中取出七颗玉石,一一放在沈初尧周身。每放一枚,就低声念一句什么。
那些舒也听不懂,却觉得周身渐渐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符纸一张张铺开,覆盖在玉石之上。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画出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颜长老站起身,走到沈初尧身边。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扯出一根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一头连着沈初尧,一头被她引向那盏命灯,轻轻一弹。
银丝没入灯芯。
灯芯亮了一下,旋即迅速湮灭。
“现在,”颜长老转过身,看着舒也,“把你的功德全部交出来。”
舒也走上前,在那盏灯前跪下。
她闭上眼,开始回想。回想那些她帮过的人,那些她治愈过的伤痛,那些她安抚过的灵魂。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四百年攒下的功德。
她舍不得。
可她更舍不得他。
舒也睁开眼,从袖中变出那个万象音匣,并把它置于灯上。
功德从万象音匣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注入那盏灯。
灯芯越来越亮。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功德在流逝,她感觉得到。那些曾经帮过的人,那些曾经做过的善事,正在一件一件从她记忆里消失。
她记不清第一个帮的人是谁了,记不清最后一次理疗是什么时候,记不清自己攒了多少功德。
可她没有停。
因为那盏灯越来越亮了。
终于,最后一丝功德流出,没入灯芯。
灯芯燃了起来。
幽幽的,暖暖的,像星火一般。
舒也身子一软,险些倒下。她扶住地面,大口喘气。她的灵力还在,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颜长老注视着她,摇头叹息,轻轻拭了拭眼眶。
“十二天。”她说,“灯燃尽之前,他能醒,就活了。燃尽还没醒,这辈子都醒不来了。”
“如果他醒了,才能知道,是不是恢复了正常人。魂魄齐不齐,记不记得你,身子有没有异样……”
舒也听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睡得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十二天。”她轻声说,“我等你。”
舒也把沈初尧带回了自己在霍山的家。
她把屋里收拾干净,给他造了一张冰床。
寒冰砌成,冒着丝丝白气。她把他抱上去,盖好被子,在床边一坐就是半天。
然后,她开始每天等他醒。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去院子里采花。
露水还挂着,花苞刚开,她挑最鲜的摘,带回屋里,插在他窗台上的陶罐里。
第一天是野百合,白白净净的,像他穿白衬衫的样子。
第二天是雪松枝叶,翠绿的,带着清冽的香,是他身上常有的气息。
第三天是紫藤,一串串垂下来,像她腕间那根情丝。
第四天是雏菊,小小的,黄黄的,是他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她每天换一种花,每天坐在床边,跟他说一会儿话。
“今天我去看了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她说,“那时候我老爬上去掏鸟窝,被颜长老骂。你说我是不是挺皮的?”
他没回应。冰床上的白气轻轻飘着。
“山下来了只小狐狸,不知被什么伤了腿,我给它包扎了一下。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像在说谢谢。”
他还是没回应。
舒也也不急,就那么靠着床沿,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山精吗?专门偷晒在外面的衣服。有一次我晾的裙子不见了,追了它三座山,最后发现它拿去给崽子当窝了。你说气不气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那盏命灯幽幽地燃着,光一天比一天弱。
舒也每天去看它,看那灯芯还剩多长,看那光还能撑多久。她不敢离它太近,怕自己呼出的气都会把它吹灭。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她开始睡不着。晚上就坐在冰床边,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台上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山的。”
灯芯哔啵一声,颤了颤。
第十一天。
舒也采了一把满天星回来,换掉窗台上已经蔫了的粉月季。她把花插好,回头看着他。
他还在睡。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冰床的寒气已经透进他骨头里了。
“明天就是第十二天了。”她说,声音有点涩,“你该醒了。”
他没动。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你要是再不醒,”她轻声说,“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夜幕降临。
舒也坐在床边,依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然后她闭上眼。
神识从眉心探出,像一缕轻烟,飘向他。
这几天,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的梦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已经快第十二天,灯芯快燃尽了,她不能再等。
眼前先是一片白雾。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茫茫的,潮湿的凉意。她往前走,雾渐渐薄了,露出一个院子。
墙角种着一棵柿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棋盘,棋子散落,像是下到一半被人丢下了。
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在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