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腿环住他的腰。他推开门,走进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
冷热交替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冷的空气,雪粒打在背上,化成水,又结成冰。可贴着他的地方还是热的,滚烫滚烫。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雪地里。
深蓝调俯瞰下来,雪地泛着微蓝的光。她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白白的,像落了雪的松针。
他眨了一下,那点白便碎了,露出底下漆黑的瞳孔。
星灯落在里面,亮成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极光还好看。
“冷吗?”他呼出一口气。
她摇头。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瓣。
微微刺痒,带着几分痛意。
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他的唇顺着下巴往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那一片被冷空气激起一层细栗的皮肤。
热的,烫的,像心火一般,滚在冰凉的肌肤上。
“沈初尧……”她喊他,声音软了几分。
他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他抱着她走回桑拿房。
门关上,热气重新覆涌。
他把她放倒在木凳上,凳子很热,她的背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他俯下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蒸汽弥漫,他的脸忽远忽近,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灼热的,像要把她烧穿。
他的吻落下来。
她抬手想搂他的脖子,他按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
“别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张开,只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他抬眼看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恶劣得很。
“怎么了,宝宝,不舒服吗?”
呼吸纠缠,热气蒸腾。木凳硌着她的膝盖,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熟透了,软了,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极夜里难得透出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桑拿房的玻璃上。
里面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得见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那一丝天光似乎又亮了些。
她趴在他胸口,喘着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梳理。
“热吗?”他又问。
她懒得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笑了一声,胸腔微颤,贴着她的脸。
“感谢我的妈妈和奶奶,”他蓦然出声说,“让我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一丝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
“也感谢我自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能遇到你,爱上你。”
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突然失了声。最想说的,偏偏是最笨拙的,最缄默的。舒也深吸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发梢。
她拔下几根头发,指尖微动,灵力在掌心流转,像引线,把那些发丝缠绕,编织,成型。
片刻后,一个花环戒指躺在她掌心。茸茸的,还带着她体温。
漂亮极了。
她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套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说,“我愿意和你结婚。”
“永永远远,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80章 墓碑
回到小木屋,沈初尧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檀木的骨灰盒。
“我妈的。”他说,“这次出来,一直带在身边,或许这个地方正合适。”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衣服,照片,信。全被烧了。那个男人说,不吉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海,“她应该不想回去了。那个地方,困了她一辈子。”
他转头望向舒也。
“带她来这儿吧。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她。没有沈家,没有规矩,没有那些脏东西。”
舒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叹息道,“她终于自由了。”
中午,他们来到海边。挪威的海和别处不一样,冷冽,深邃,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只有海平线上漏着一线光,把整片海铺得纯洁浩渺。
沈初尧站在礁石上,手里捧着那个骨灰盒。
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舒也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
而后他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盖子。
“妈,”他说,“我把你带来了。”
“这儿很远,你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替谁活着。”
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沙。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那粉末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飘向海面。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海风很大,有些粉末吹回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衣服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跪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末被浪卷走,被海吞没。
舒也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海风又吹起来,把那些落在礁石上的粉末也卷走了,卷进海里,卷进那片灰蓝里。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把手洗干净。海水很冰,冲掉他手背上的粉末,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舒也。
“走吧。”他说。
舒也驻足望着他,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握紧了些,掌心是湿的。
*
回到深市后没多久,疗养院打来电话。
说沈恪的状态很不好,意识时清时糊,医生建议家属过去看看。
沈初尧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处理邮件,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舒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车子开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腐朽气息。
护工打开门,退到一边。
沈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塌下去,颧骨支出来,皮肤蜡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掏空了。输液管连着枯瘦的手背,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时有时无。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在说梦话。
医生站在床边,翻看手里的病历夹,压低声音。
“病人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们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那边的神经科和康复科更专业一些。”
沈初尧没有要接过病历夹的意思,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血,又逼死他母亲的男人。
曾经让他仰望,后来又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沈恪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转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先看见床边的仪器,再看见头顶的灯,最后看见站在床尾的人。他眼睛润了一下,嘴唇颤着,含含糊糊地喊:“初尧……”
沈初尧未置一词。
沈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顷刻,他的表情变了。
“皓英,”他喊,声音猛地清楚起来,“皓英,你又来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撑在床上,身体不听使唤地往下滑,氧气面罩歪到一边。护工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皓英,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舒也抱着双臂,冷冷地瞧着他。
沈恪的手朝她伸过来。干枯的,青筋暴起,输液管的针头因为他的动作鼓了包,手背肿起一块。他够不着她,就那么悬在半空,抖着。
“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带我走……我求你了……”
舒也慢悠悠地俯视,看着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他的狼狈和恐惧。
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此刻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病老头。
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豁然的平静。
看,我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你终于知道对不起了?”舒也开口,声音清泠,“晚了很多年啊,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