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恪的声音,颤巍巍的,像烟灰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晚了……”他哭得喘不上气,“可我这些年,很少睡得安稳,我梦见你,梦见你站在床边看着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
“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带我走……”
舒也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原谅?”她说,“你配吗?”
沈初尧回眸瞥了一眼沈恪,便跟着舒也走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追出来。“沈先生,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这种状态对病人来说也是折磨,如果转院的话,需要您办理手续——”
“不必了。”沈初尧打断他。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必转院了。”他又重复一遍,语调沉稳。
医生震惊地张开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舒也看着他靠在墙上,拧眉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冷调日光灯嗡嗡地亮,照得走廊白惨惨的。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他睁开眼,推开病房的门。
沈恪还在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对不起”。
看见沈初尧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朝沈初尧伸手。
“初尧……你帮爸爸求求你妈……让她别带我走……”
沈初尧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镜头,漫长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弯下腰,把氧气面罩从沈恪脸上取下来。
面罩下面的皮肤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沈恪没反应过来,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呼吸没有了辅助,开始变得费力,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沈初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床沿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像两盏灯慢慢熄灭。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直的鸣叫声。
沈初尧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舒也站在那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的走廊很长,走到大门的时候,沈初尧忽然停下来。
“舒也。”
“嗯?”
沈初尧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
车子离开疗养院,驶入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沈初尧熄了火,没有下车。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没回答,只是倾过身去,环抱住了他,而后伸手拭去,他眼尾的一抹潮湿。
“你只是太累了。”她说。
他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箍进怀里。
*
又过了两个月。
沈初尧奶奶去世一周年的时候,舒也陪他去扫墓。
墓园在城郊一座山上,春天的时候满山野花,现在只剩枯草。风很大,吹得松柏呜呜地响。
这天下着小雪,舒也撑着一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上的照片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嘴角噙着笑,看着镜头,和舒也记忆中那个把平安扣塞进她掌心的老人一模一样。
沈初尧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把墓碑上的落雪擦干净。
“奶奶,我来看你了。”他侧头看了舒也一眼,“我和小也,准备结婚了。”
舒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细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在意。
她把那束花理了理,开口说:“奶奶,我会好好对他的。”
沈初尧笑了一下,没说话,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又擦了擦旁边那块空着的碑。
舒也怔了一下,脱口道:“这是谁的墓碑啊?”
“我买的。”他说,语气云淡风轻,“就在奶奶旁边。以后我死了,就埋这儿。”
舒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散落着不可名状的温柔。
“你生命无穷无尽,”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但终究有尽头。”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拂掉。
“到时候,我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沈初尧,”她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没什么意思。”他走过来,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就是提前交代一下。免得以后你手忙脚乱的。”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会死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舒也,”他淡淡地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多的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不够。”她把伞丢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闷声说,“永远都不够。”
“你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走,你就哪儿都不许去。”
他轻轻笑了,揉了揉她后脑勺,“行,我哪都不去,这辈子跟定你了。”
舒也从墓园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去青塬山道谢,顺便问点东西。玄清道长虽然没能亲手救她,但王大师的底细是他透露的,那些关于阵法破绽的线索也是他辗转传过来的。
没有他,那自己不可能只是被困了十天。
另一件,是回霍山。
颜长老要走了。
这个消息是阿狰托山间的小精怪传过来的,说长老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这几日就要动身。
舒也听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初尧坐在对面,看她一眼。“去看看吧。”
舒也点点头。
从青塬山回来,舒也第二天就去了霍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场雾,连小院里的花花都是老样子。可舒也踩了踩脚下松软的泥土,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心里踏实了。
以前回霍山,是躲,是逃,是把这里当退路。现在回来,是想让家里人看看,她过得很好。
颜长老在小院子里等她。
藤椅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个旧包袱,打好了结,一副随时能出发的样子。她看见舒也,眼眸含笑。
“来了?”
舒也走过去,在她脚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
“你要走了?”
“嗯。”颜长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该走了。”
舒也鼻子有点酸,“这次又去哪儿,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颜长老说,语气淡然,“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世上有的是需要帮忙的人,我得去攒功德了。”
舒也低下头。她知道,颜长老帮她给沈初尧续命,自己也折了不少功德。那些功德,得一点一点攒回来。
“那你,”她顿了顿,“等参加完我的婚礼再走好不好?”
颜长老的手停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如山风拂面。
“不参加了。”她说。
“我帮你给沈初尧续命,折了功德,得去攒。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半晌,她补充一句,“参不参加婚礼,就是个形式。”
舒也眉尖蹙起,“可是……”
“没什么可是。”颜长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像小时候教她修炼时那样,沉稳的,不容反驳。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婚礼那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他在你身边,就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袱。
舒也也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颜长老笑了笑,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小也。”
“怎么了,颜长老?”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托个梦给我。我回来收拾他。”
舒也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润出一点湿意。
颜长老没再说什么,雪白的袍子很快就融进灰白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颜长老第一次带她去人间。她拉着长老的袖子,问:“长老,人间好玩吗?”
颜长老说:“好不好玩,得你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