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了!真着了!”楼上有人尖叫。
单元门哐当打开,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男人趿拉着拖鞋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后面跟着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边跑边回头张望。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道里涌出来,披着棉袄的,光着脚的,脸上混杂着睡意和惊恐,相互推挤着往空地上跑。
舒也被沈初尧轻轻拉到一旁。
她看着他快速拨通电话,简洁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火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不动声色地帮她隔开慌乱冲撞的人流。
值班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初尧立刻转头对他说:“七楼最危险。谁认识那层的住户?赶紧打电话,催他们立刻撤离。”
“我有他们的微信!”旁边穿羊毛衫的中年男人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
沈初尧一步上前,接过手机,按下语音键。
“你家楼层着火,告诉左右邻居,所有人尽快疏散。”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盯着七楼。
舒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火光在七楼窗口跳跃,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几秒钟后,七楼东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一个穿着厚睡衣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似乎在慌乱地找什么。
“别拿东西了!直接下来!”楼下有人大喊。
女人身影消失了。又过了煎熬的几十秒,单元门口终于冲出一个头发凌乱、趿拉棉拖鞋的女人,怀里只抱着一个猫包。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舒也冲过去扶住她,摸到她胳膊在剧烈发抖。
人群聚集在楼下的空地,舒也仰头望着七楼那扇已被火焰吞噬的窗口。浓烟滚滚涌出,焦糊的气味越来越重,混在凛冽的空气中,刺得人鼻腔发疼。
及时赶到的消防车已架起云梯,白雾与黑烟纠缠着升腾。
舒也退到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楼梯口。
忽地,头顶一轻,她狐疑地抬眸,看到沈初尧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黑伞,罩在她头顶。
“可以走了吧,舒大善人?”他开口,顺手将她松开的围巾拢紧了些。
舒也迟疑地点点头,最后望了眼那栋老楼,众人浓烈的惶恐紧张的情绪依旧在蔓延。
但一片喧嚣里,却伶仃立着一份荒芜静止,格外刺目。
她顺着望去,五楼的一扇窗后,一个人影呆立不动,藏在那片逐渐被火光舔亮的玻璃后面。
“不对!”舒也猛地抓住沈初尧的手臂,“五楼、五楼还有人没出来!”
沈初尧却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前冲,“我去告诉消防,火现在大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站在远处,望着那个静止在窗后的身影。
眼下火势凶猛,消防恐怕也很难。
但她想救下那个女孩。
如果真要救人,恐怕只能动用她作为朏朏的那点微薄灵力。
本来就攒不下多少,用一点少一点。
算了,她心想,就当是为了那金灿灿的功德吧。值。
第32章 晚安吻
舒也快步绕到楼房侧面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站定后,回头,朝沈初尧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甩开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衣服落在雪地里,闷闷一声。
紧接着,她向后小退半步,脚尖发力,整个人向上轻盈一跃。
沈初尧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原本舒也站着的地方空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空地。一张张陌生的,焦急的脸,没有她。
“舒也?”
没人应。他立刻迈开步子往她刚才站的方向走,边走边找,视线掠过每一个角落。
蓦地,他在楼房侧面的地上,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羽绒服。
心猛地一惊。
再抬头,舒也正蹲在一根粗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只随时会跌落的鸟。
“舒也!”
沈初尧的声音划开了寒冷的夜色。
“下来!”
舒也却没有落地。她脚尖一点,借力攀上更上方的空调外机。
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羊绒白裙,在漫天雪花与橘红火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动荡的光影里,翩跹而上。
他仰着头,视线跟着那道身影。
火焰的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晃动的金红色边缘,却无法侵蚀她本身那种非尘世的,剔透的白。
她停在了五楼窗外。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她就那样悬在冰冷的空气里。身前是翻腾的浓烟和火舌,身后是无边的冬夜。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向那扇防盗窗。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扇玻璃门,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瞬间扭曲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湮灭。
黑洞洞的窗口猛地喷出一股热浪,夹着黑烟,直扑向她。
她身影轻轻一晃,就被那片浓黑吞噬了进去。
楼下人群的惊呼和消防车的鸣响混成一片,没人抬头看向五楼那个角落。
或许因为角度,或许因为火光太刺眼,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力量,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滑”了过去。
只有沈初尧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雪地里,拳头攥得死紧,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瞳孔里烧着远处的火,映着那一点微弱的白。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窗口。
她怀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舒也一只手紧紧揽住女孩,另一只手依旧向前伸着,掌心空悬。
她没有选择从楼栋内部走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五层楼高的虚空。
她就那样抱着一个人,凌空踏步,如履平地。
一步,两步......朝着与火场楼体相反的方向,走向空旷的夜空。
走到离火场足够远的地方,她停住了,微微弯下腰,将怀中昏迷的女孩,朝地面轻轻一送。
没有下坠,没有摔落。
女孩的身体被包裹在光晕中,如同羽毛般缓缓落地,甚至没有惊起太多尘雪。
光晕散去。
空中,已空无一物。
仿佛那凌空御风、徒手碎窗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女孩很快被救援人员发现,小心地抬上了救护车。她只是被浓烟呛晕,没有大碍。
舒也的双脚终于踏回实地。
她站在一片混乱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红蓝警灯,笔直地,落向了那个一直望着她的人。
沈初尧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远处人们的尖叫,幼儿的啼哭,车辆警报的呜咽,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近处,是空旷的寂静。
沈初尧抱着那件被遗落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她就那样,一步一步,穿过光影与尘埃,朝自己走过来。
路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
视野里一片沉寂的黑,只有她,每一步都踏着光。
夜风染过她的发梢,清雪吻上她的脸颊,连灯光都留恋她,融起一抹苍亮。
那些破碎不堪的年少幻想,英雄主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现实。
一片一片,重新拼凑。
舒也刚在他面前停下,指尖还未抬起,便被沈初尧攥入掌心。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舒也,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救人嘛,时间很重要的。
但舒也不想解释,因为她现在浑身酸软,灵力告罄。
再不补充,就要变回原形了。
沈初尧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孩抬起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双唇。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哑,眼里却漾着一点碎光,“这张嘴现在不适合说话。”
她顿了顿,脚尖踮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未尽的话融进一个吻里。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此刻沸腾了,又倏尔止熄。
你有没有试过,在混乱不堪的世界中心,被一个人这样吻住。
直至此刻,他依然无法相信。
*
“唔,”舒也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缓了几秒,才看清那盏熟悉的郁金香吊灯。
是理疗馆的卧室。自己怎么回来的?她揉揉眼角,记忆有些断片。
从火场出来上车后,好像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几点了?她起身找手机,摸遍床头却不见踪影。
推开卧室门,大厅那盏羽毛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光晕下,沈初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走近,看到他身上盖着的,她出门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手机大概在衣服口袋里。舒也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伸手探进衣兜摸索。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