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灰烟盘旋着飞入深蓝色天空后消失不见,诡谲荒诞。
“只是好像没太多时间了。”
宋秋时喃喃道。
沈轻迟没听清,“什么?”
宋秋时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谢殊瞥他一眼。
似察觉到什么,谢殊眼神很快从宋秋时身上收回。
忽然间,天地颤抖,他听到无数妖兽哀嚎。
原本渐小的火焰不住摇曳,眨眼间火势扩大数倍不止,整片天都烧得赤红。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
不知为何,未被火焰浸染的天空也愈发暗了。
沈轻迟攥着宋秋时衣袖,另一只手中剑柄握得很紧。她死死盯着火焰最高处,那里似乎要把世界都融化。
“这到底…”
话未说完,火势骤变。
天道气息自烈焰中出现,此间被厚重漆黑云层笼罩,令人难以承受。妖兽感知到危险,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奔跑,地面震颤更加剧烈。
此时此刻,唯一光亮些的,竟然只有那冲天烈焰。
谢殊向前走了两步,立在沈轻迟身侧。
烈火中传来天道略带愉悦的声音。
“沈轻迟,你来了。”
贪欲无限滋长,它比之前更像人类了。
“下定决心,依附于我了吗?”
“……”
沈轻迟只想破口大骂。
热浪翻涌,烧得她心脏灼灼。
“鬼才依附你啊!”
天道并未恼怒。它古怪地低低笑了两声,“是吗?”
“可你的朋友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雪亮剑光出鞘,寒气顿时蔓延。沈轻迟耳中根本听不进去这狗屁天道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冰冷剑身压下几分冲动,此间世界仍旧灼热,沈轻迟却是无比冷静。
凌冽剑意磅礴涌出,引动天象,厚重云层硬生生被她劈开深深一剑,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蕴含无数灵力,直直朝着天道杀去。
天道自是不甘示弱,烈焰凝成巨大屏障,两股强大力量对冲,余波涉及之处皆灰飞烟灭。
“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都没有吗?”沈轻迟扯唇冷笑。
剑意随心意而动,攻势更加猛烈。
如此明显挑衅的话语,天道听后却并不恼怒,它只是那样古怪地笑。
“哈哈哈……不愧是万中无一的大陆天才……”
世人爱天才,爱能够登上此世间最顶点、最强大的天才。
而作为此世界规则的天道,自然也爱天才。
爱惊才绝艳的天赋,爱至精至纯的灵力。
像一颗日益成长的美味果实,只等成熟之时,便要吞吃殆尽。
作为这片大陆最完美的果实,天道自然是最喜爱沈轻迟的。
烈焰灼灼,似有实体般遥遥望向谢殊与宋秋时所在方位。天道用明显非人腔调,边笑边问道:“借来的生命,满意吗?”
沈轻迟愣住。
也就是这一秒空隙,天道找准机会,魔气混杂火焰,给了沈轻迟狠狠一击。
身体随之飞出去很远,剑尖在地面划出又深又长的一道痕迹,沈轻迟堪堪站稳。
宋秋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与天道的打斗搏击范围太大,谢殊只好拎着宋秋时领子带他到一个勉强安全处,毕竟是师妹手无缚鸡之力的朋友,总不好留他在原地等死。
此时宋秋时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加苍白,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沈轻迟猛地看向他。
天道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借来的生命、借来的生命……谢殊还活蹦乱跳着,定然不是他。
那便只剩下,沈轻迟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答案。
她瞳孔震颤,握着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双唇微张,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这十年生命,过得怎么样?”天道说。
火焰摇曳得更加猖狂了,似在嘲笑沈轻迟的无知。
宋秋时回望向沈轻迟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朝着她笑了下。
然后他嘴巴一张一合,很缓慢地说:“…对不起……”
第57章 惨烈
世界一瞬间变得寂静。
沈轻迟什么也听不见了。
天道消失了,火焰消失了,黑压压的天空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她只能看到宋秋时笑得比哭还难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她眼眶滑出,沈轻迟胡乱擦去,却在余光中看到了满手鲜血。
……为什么会有血?
她后知后觉地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混杂眼泪,咳了满手。
天道仿佛在欣赏一场上好的戏剧,古怪笑声传遍寂寥魔域。
爱天才,更爱被摧毁的天才。
亲手折断她所有羽翼,看她绝望,看她跌入谷底时崩溃神情。
天道最爱品尝痛苦。
谢殊轻叹口气。
一点一点擦干眼泪,他握紧沈轻迟颤抖的手,却又被她停顿两秒后挣扎着甩开。
混沌思绪席卷整个大脑,沈轻迟瞳孔颤抖。
她无法思考。
为什么宋秋时会和天道有联系,天道说的十年又是什么意思……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最坏的猜想。
沈轻迟不敢去确认那个答案,她希望宋秋时能说些什么反驳的话。
简短的“对不起”,却听得她仿佛要喘不过气。
炎热烈焰几乎要把世界烧得扭曲,宋秋时忽然止不住地咳。
乌黑长发似再也无法维持般逐渐变成白发,指缝间溢出的鲜血竟成了他整个人最鲜艳的颜色。
沈轻迟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她扶着仿佛随时就要消散的宋秋时,几乎要崩溃,声音里夹杂哭腔,“来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你身体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差了……”
想到在学宫时发现的一根白发,不愿相信的猜想成真,却比让沈轻迟蒙在鼓里更难受。
“吃药、吃药就好了……对,我带了……”她语无伦次,翻找乾坤袋时手指颤抖,好半天才拿到正确物品,“你不要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宋秋时想像以前一样朝她安慰地笑,扬起唇角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处,表情顿时变成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抬手拭去沈轻迟眼角泪水,“别哭呀。”他说。
“为什么会哭呢…我没有遗憾了,该高兴才是。”
“十年前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怎么会死呢?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我真的太想再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和天道做了交易,支撑着病殃殃的身体直到再见到你。这天早该到来了,是我太贪心,还害得你这么难过。”
“以前的承诺……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太清楚我的时日无多了。”
宋秋时又笑,唇角沾着血,惨淡无比,“……对不起啊。”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泪水模糊了沈轻迟的视线,该愤怒吗,还是该伤心呢,她不知道。混乱情绪糅杂,变成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如果能再早一些发觉呢……
“诶,哭什么。”宋秋时声音染上几分无可奈何与自嘲,“当年我伤及心脉,本来就是要死的,是我太想见你了。”
……
好伤心。
又好生气。
沈轻迟又握紧了剑。
即使宋秋时说的是事实,她还是无法克制心中情绪翻涌。为什么要瞒她这么久呢,她无法再接受身边任何人的离去了。
这样的话,解决让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就好了吧?
四周温度骤降,连那灼灼魔焰都被震慑三分。
比先前更加暴烈的风雪自天边涌出,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沈轻迟手中剑高高扬起,带着她的滔天怒火与冰冷恨意,不留余地向天道杀去。
两股强大力量相撞,天地都震颤。
飓风无端扬起,整个世界灰暗无比。
谢殊黑袍迎风猎猎作响,指节在袖中捏紧又松开,他远远望着沈轻迟身影。记忆中鲜活脆弱的人,虽然现在还是会哭得很惨,但背影好像不再孤单了。
他感受着天地间气息流转,安静垂眼。
天道看完一出好戏,又在诡谲地笑。
“为什么这么恼怒?”
“我帮他延长十年寿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说罢,周身气焰顺风燃得更盛,融化无数云层,近乎与天相连。
毁天灭地的两股力量相撞,精纯剑意化作纷纷扬扬大雪,每片雪花裹挟着磅礴灵力,毫不犹豫地攻向天道最弱点。
宋秋时无力地半跪在原地,面如金纸。凝结的修为仿佛化为实质,逐渐向火焰漩涡间涌去。
他的生机在不断流失。
谢殊看着他,声音很轻,“这就是你做的交易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