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夸赞,就看见一个男生骑着车从积满雨水的路上驶过来,车子骑得太快,溅起一地透明的水花。
自行车停在老奶奶身后,男生轻车熟路地从书包里拿出热水袋递过去,看见小车上的蛋糕已经卖完了,清冷瞳孔里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
根据他的经验,奶奶每天都会剩下至少一半的蛋糕卖不出去,那些是他第二天的早午餐。
贺屿白抬头,和舒嘉同样惊讶的目光对上。
舒嘉手里还捧着才咬了一口的纸杯蛋糕,宣软的胚陷下缺口,有一点碎屑沾在她的唇角。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星星。
她在对方迅速躲闪的眼神中明白,这位摆摊卖小蛋糕的老人,是贺屿白的奶奶。
“屿白,这是你同学?”奶奶紧张地问。
虽然她执意坚持出来卖蛋糕,是为了给孙子攒上大学的学费,但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让孙子在同学面前丢脸。
贺屿白没有回答,只是说:“您病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把书包放进车筐,沉默地帮奶奶收拾起杂乱的摊子。
舒嘉很体贴地转过身去,她也该回家了,于是拿出手机,想给李叔打电话。
很不巧的是,她的手机没电了。
舒嘉不死心地一遍遍按着开机键,屏幕却始终没能亮起。
舒嘉懊恼地叹气。
要不……走回去吧?
就是到家会有些晚,舅舅舅妈应该会担心。
但目前,她似乎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散去喧嚣的街上起了风,路面积水映着树木和月亮。
舒嘉抬脚,还没踩进月亮里,贺屿白骑车停在她面前,与刹车声一同响起的,是他难得主动的话音。
“我可以送你回去。”贺屿白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顺路。”
舒嘉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自行车后座。
冷硬的、上着劣质漆色的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弄得湿漉漉的。
贺屿白顺着她的视线转头,随即跨下车,把车子在路边停好,动作迅速地脱掉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后座上。
舒嘉眨了眨眼。
她琢磨了一下该如何乘坐这个简陋的交通工具,试探着,侧身坐了上去。
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类似于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和尹茹去雪场滑雪。
坐稳的瞬间,她听见贺屿白似乎松了口气。
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的长街上,却足够被她听得清楚。
等到自行车驶在去往舅舅家的那条熟悉小路上,舒嘉才分出注意力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过你。”贺屿白解释,“我家就在隔壁。”
舒嘉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时间有些晚了,小路上半点人影都没有。
老旧的路灯隔几步明明灭灭地亮,路旁的树影在倒退,而他们在向前。
身前的男生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短袖,被夜风吹得鼓动如一面帆。
他很瘦,瘦到舒嘉能清晰看见他脊骨的线条,贫瘠,单薄。
舒嘉无聊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卖蛋糕的奶奶,于是主动找起话题:“你跟你奶奶一起住吗?”
“嗯。”
“你爸妈呢?”
“……很早就不在了。”
舒嘉有些后悔问起这个话题。
她想说点轻松的话,却突然看见一只小猫不知道从哪家的院子里蹿出来,矫健地踩过水洼,冲向小路中央。
车子急急刹住,一阵剧烈的摇晃。
舒嘉本能地抓住贺屿白的衣服,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脸颊撞上他硬冷的后背。
贺屿白感觉胸腔好像也跟着被撞了下,呼吸错乱,心跳快到不可思议。
“没事吧——”
他们同时出声,贺屿白紧张地去看后座的舒嘉,而舒嘉正探着身,担心地望着前方晦暗不明的夜色,那只小猫跑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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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Fallenspring
[Fallenspringnight……]
短暂的错愕后,贺屿白紧绷的神情,以一种自嘲的释然,无声地归于平静。
小猫早就跑远了,只有路旁的草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颤动过,又自觉地平息。
“嘉嘉!”
陈晚玉焦急的喊声让舒嘉回过神,她从后座下来,惊讶道:“舅妈?”
“你这孩子,这么晚不回家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陈晚玉把外套披在舒嘉身上,嗔怪道,“衣服都湿了,快进屋,舅妈给你熬了豆沙,这会儿都凉了。”
“不好意思舅妈,我手机没电了。”舒嘉赶紧解释,“不是有意让你和舅舅担心的。”
“嘉嘉没事就好,打不通你电话,你李叔吓坏了,出去找你,现在还没回来呢。”陈晚玉松了口气,拉着舒嘉往院子里走。
舒嘉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没来得及和贺屿白道谢,等她回过头,路旁的人和自行车却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夜晚的潮湿,落在呼吸之间,是唯一真切的存在。
“嘉嘉,别站着了,赶紧回屋换衣服。”陈晚玉一边喊她,一边支使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尹杭,“茶几下面抽屉里有感冒药,去给嘉嘉冲一杯。”
舒嘉想说她没事,倒是贺屿白,回来的路上,舒嘉听见他咳嗽了不止一声。
尹杭已经快速烧开热水,把冲好的药递到舒嘉面前,又拿来陈晚玉做的甜豆沙,让她压一压药的苦味。
舒嘉想给贺屿白也送点药过去,一来她觉得对方显然比她更需要及时吃点感冒药,二来,也正好作为他今晚送她回家的答谢。
舒嘉蹲在茶几旁边,在刚才尹杭拿药的抽屉里翻找了半天,声音惊动了正要睡下的尹杭,他从卧室出来,关切地问舒嘉是不是还不舒服。
舒嘉摇头,把贺屿白送她回家的事告诉了尹杭。
“这点小事,交给舅舅就行了,你赶快洗个澡去睡觉。”尹杭催着她去休息。
舒嘉肚子饱饱的,也的确有些困了,于是便站起身,打着哈欠上了楼。
目送着舒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尹杭想起舒嘉刚才和他提起的那个男生,两家挨着做了几年邻居,对方家里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贺屿白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承包商拿不出赔偿款,欺负贺屿白的奶奶不懂法律又没文化,最后只拿了一套老房子抵赔偿。
尹杭见过那个男生几次,他总是沉默寡言,见了人就避开走,是那个年纪的男生不该有的孤僻。
尹杭叹了口气,开门出去。
他其实并不太想做一个坏人,但他没有办法,舒家的独女,川港首富的掌上明珠,她的人生,绝不可以有任何偏轨。
舒嘉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即使那男生并没有那样的心思,他作为舒嘉的舅舅,也不得不给予他一点必要的提醒。
尹杭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贺屿白出来开门,尹杭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隔着门上铁栏杆的缝隙把药盒递过去。
“我是嘉嘉的舅舅,今天谢谢你送嘉嘉回来。淋雨了吧?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身体可不能出差错。”
贺屿白看着他,没有接。
尹杭笑笑,镜片后的眼睛久违地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是嘉嘉让我送药给你的,嘉嘉这孩子心善,她九岁那年就让她爸爸在川港帮忙成立了动物救助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受伤的,或者是生病了没钱医治的动物。”
言外之意,舒嘉的善意,并不是单单对他的。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人人都想走捷径,有这样的想法并不丢人,但嘉嘉不一样。”尹杭意味深长地盯着男生苍白的脸,“这条捷径,不是谁都有资格触碰的。”
贺屿白动了动唇,手指沉默地攥成拳头,指节按出闷响。
“当然,你没有那样的想法最好,这样对嘉嘉,对你,都是件好事。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尹杭笑着把药盒又往前递了递。
贺屿白盯着尹杭鼻梁上精致的镜片,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伸手接过了药盒,从喉咙里吐出两个晦涩的字眼,“……谢谢。”
目送尹杭离开,贺屿白转身进屋,来到厨房,往老旧的电烧水壶里倒满水,按下开关。
水逐渐滚沸,有些吵。水汽从生锈的壶口涌出来,像大块抓不住的云。
贺屿白坐在灶台边,安静地等着开关跳闸的声音。
尹杭的担心实在多余,从见到舒嘉的第一眼,他就清楚地知道他和舒嘉之间的界限。
像是埋藏在雪里的暗轨,舒嘉的教养可以善意地将那道界限藏起,可是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贺屿白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相反,他认为自己把这门本领掌握得很好。
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地走在界限的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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