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从小接受的教导,除了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之外,同时遵循一个原则:家族永远摆在第一位。
为了咱们整个家族,谁都可以牺牲,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大哥您身为嫡长子,更是始终如一地恪守着这条原则,稍有差池便引来父亲的雷霆之怒。
尽管现在父亲已经离世,但这种将家族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观念,早已深深扎根在您的骨子里。
而我,也跟您一样。
易地而处,若我站在您的立场上,为了大业,同样也会逼迫胞妹出嫁他国。
因此,对于岚岚联姻之事,我是真的没有心怀怨恨。
我只是心里难受,索性留在辽东郡,一心扑在当地的军政要务上。
辽东郡当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新政的推行遭受重重困难,举步维艰。前几次您的来信,我权衡轻重缓急,决定暂不离开,我已将其中缘由全部付诸笔端,回信向您详细陈述。
我本以为,您是赞同并支持我这么做的,所以才没有再次来信催促我返回府邸,可谁曾料到…”
说到这里,秦君献不禁悲从中来,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如决堤般奔涌而出,那颗受伤的心充满了酸楚,一时间竟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料到什么?我平白无故就心生猜忌?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就连三弟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也仅仅只是为了逼迫你将内心深藏的话语给吐露出来,免得就此埋下隐患,日后遭他人离间。
倘若你一回来就对我说出这些话,而不是与我生分,像根木头一样杵在一旁,还不肯恢复原有的身份,又怎么会发生刚刚的事!
居然还学会以死自证,真是长本事了啊你…”秦君屹怒不可遏,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秦君献被斥责得垂首弯腰,直缩脖子,心底却暗自窃喜:原来大哥还是信任我的…
秦君屹见他浮现出庆幸神色,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猛然抬头朝着门口大声怒斥:“还不快去!”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秦沐略显紧张的回应声:“是,大哥您稍等。”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时,秦君献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一番话被秦沐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让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简直想立刻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脑中回想起秦沐最开始说的那些话,原来,大哥曾经给过岚岚选择的机会,可他被蒙蔽双眼,轻信了岚岚的花言巧语,又以己度人,误解了大哥。他早该意识到,岚岚满口谎言,她的话岂能轻易相信?
而他非但信了,还因为一时的冲动和偏激,做出自残这种极端的行为,实在是愚蠢至极!
就在秦君献懊恼不已、痛心疾首时,秦沐回来了。
他右手背在身后,神情略微不自然地走进房中,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秦君献后,行至秦君屹面前。
接着,他伸出右手,掌中霍然出现一根又细又长的柳枝!
秦沐不敢直视秦君屹的眼睛,只躬身垂首,双手举过头顶,将柳枝毕恭毕敬地呈递到秦君屹面前:“大哥,给您。”
秦君屹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紧紧锁定在秦沐手中的柳枝上:“…”
第512章 狂妄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君屹的眸光瞥向秦沐,冷冽而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严厉的注视,令秦沐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动不敢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还跪在地上的秦君献心惊胆颤地准备承受狠厉的鞭笞,可大哥迟迟没有接鞭的动静。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瞄过去,看到柳枝时,脸上的表情顿时裂开:“…”
秦沐眼神不易察觉地向旁边斜睨过去,暗暗地瞪了秦君献一下。
要不是刚才的言辞又太过犀利,差点将人逼到绝境,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之情,绝不会这般放水。
天知道作为堂堂家族中的掌罚之人,做出此等事来,有多么的荒唐!
身为家族掌罚者,本应铁面无私、公正严明,但如今却因为一时心软而破坏规矩,这简直就是对职责和身份的亵渎。
罢了,等下他自去惩戒室领罚便是。
就在秦沐暗自思忖时,秦君屹开口打破这片死寂:“来人!”
随侍的拾一从屋外进入,单膝及地等候听令。
“给我打,狠狠地打!”秦君屹憋着一口气,声色俱厉。
余光看见柳枝,狠狠闭眼,背过身去。
秦沐心中顿时一松,听完大哥的狠厉之言,再看形成鲜明对比的手中柳枝,不由脸颊微颤,强忍笑意。
拾一从秦沐手中接过柳枝,眼神颇为一言难尽地对秦君献道:“二公子,请去衣。”
秦君献依言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的肌肉。
拾一扬起枝条,干脆利落地抽下。
“啪!”随着破空声轻响,柳枝重重落背,接触部位转瞬间隆起一道红色肿痕。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秦君献却并不在乎,直愣愣地凝视着秦君屹的后背,眸底热意荡漾。
要是换成父亲,他不丢个半条命,别想走出这个房门。而明晃晃放水的三弟,也会遭受连累,一并受罚。
是他心胸狭隘,愚不可及,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大哥,还将大哥屡屡视同与父亲一样残暴冷酷,不近人情。
着实该打!
“啪,啪,啪…”
拾一以完全相同的力道和速度执刑,每一次下落的位置并排,几乎不见间隔。
随着疼痛的不断加剧,秦君献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为了转移注意力减轻痛感,他脑海中闪现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幕——自己竟然失去理智,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用匕首自残!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明明他也是一名身先士卒、征战疆场的猛将啊!
曾经多少次险象环生,他从未退缩过半步。可如今,面对自以为的猜忌,却选择了这般极端的方式。
难道,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内心深处早已认定大哥会出手相救,所以才故意以死明志?
若真是这样,那么过去呢?
过去那些为了维护娘亲和岚岚,与大哥频繁发生的争执和冲突,其中有多少次是他仗着大哥的包容和忍让,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秦君献越想越心惊,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他自诩替母赎罪,简直狂妄至极!
这种认知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无情地刺穿了秦君献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原本直挺的身子不由得弯下了腰。
落在拾一的眼中,便是他承受不住枝条加身了。
可是不应该啊,二公子自小在先王爷手中受过的惩戒,哪次不比这次严重得多?
远的不说,与上次流放途中所受的杖刑比起来,这次简直算是毛毛雨。
拾一想起那次替二公子求情,被统领罚药针封穴之刑,心中挣扎片刻,下手的力道猛地加重。
一旁的秦沐看得直皱眉头,朝他扫去一眼,眸光暗含警告。
而拾一却专心抽打,无暇他顾,也就没有收到。
枝条细长,韧劲十足。
很快,秦君献的后背便伤痕累累,只剩下最后一点完好皮肤。
再要继续这么打下去,就要叠加伤口,皮破见血了。
“啪!”
最后一块肌肤沦陷,枝条也就此折断。
刚暗暗运气断枝的拾一抱拳俯身,强忍心虚道:“主子,枝条断了。”
秦君屹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他手中断裂的枝条一眼,复而落在秦君献布满伤痕的后背上,“可知道错了?”
“是,往后您怎么说,我便怎么说,绝不会再有二话,也绝不会再发生刚才的事。”秦君献深深一拜,内心早已被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淹没。
秦君屹:“…”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所谓的言听计从。
过去用了漫长时间,他才使三弟恢复独立人格,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不想再费心费力再走一遍老路。
秦君屹揉了揉额头,糟心地摆手:“行了,你们兄弟俩下去,明日一起添入族谱。”
“大哥!”秦沐顿时面露难色。
秦君屹一个锋利的眼刀扫过去,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嗯?”
浓重的威压扑面而来,秦沐:“…”
他张了张口,却实在不敢再招惹秦君屹不快,只好将想说的话咽下,违心道:“是。”
秦君献也跟着应下,迅速穿好衣服,后秦沐几步退出书房。
游廊中,秦君献急追几步跟上秦沐,神情有些别扭地侧头道:“三弟,谢谢。”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哼!”秦沐心情糟糕透了,冷哼一声甩袖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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