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予书磕磕巴巴,张居正并不满意,又说了遍一模一样的话,一直到逼着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能完整重复为止,这才终于肯放过她,让她回去。
接着又把主事的王大叫出去,两人密谈了一番,张居正这才又上马离开。
在他走后,赵予书就明显察觉到,王大对犯人的态度开始不一样了。
起先他都是随意管管,任由其他官差对妾室们调戏,挥鞭子。
但在张居正离开后,他开始呵斥所有不该有的行为,警告他们不许侮辱赵大人的家眷。
晚上到了官驿休息时,也不再对昏迷的赵百岁不闻不问。
即使驿站有现成的饭菜,也依旧解了一个妾室的枷锁,要她同赵予书一起,给昏迷的赵百岁、大夫人,和重伤的赵玉堂,发高热的赵露白煎药。
这样的变动,完全在赵予书的意料之外。
上一世她重病昏迷,完全不知道竟然还有显王对她父亲示好这茬,还送了这么多救命的良药。
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上辈子的她,绝对没用上过显王送的这些好药。
思及至此,冰冷的眸光便看向了昏迷的大夫人等人的方向。
既然官差们是不介意给赵百岁的子女用药的,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
那么上辈子,又是谁克扣了这些药物,以至于她险些死在流放刚开始的时候?
赵予书冷冷地看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大夫人,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这好像,一点都不难猜。
一锅黑汤,转眼就要熬成,难闻的苦味散发了出来。
赵予书慢慢地搅动着勺子,素手微翻,白色的粉末便顺着指缝洒了下去。
同她一起煎药的妾室只顾着掌控火候,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一举动。
赵予书盯着锅里的药汤,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同样的药,大夫人给她喝了那么多年,现在这滋味,也该轮到她自己尝尝了。
第20章 大夫人醒,前世惨死
晚上,官差们睡在驿站的客房里。
赵予书等人则被安置在空置的马厩之中。
她端着药碗回来,依次给赵百岁,大夫人,赵玉堂,赵露白,四个人一人一碗灌进去。
李二忽然推门而入,不顾其余人惊慌的目光,径直走到赵露白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还这么热,给她的药都喂了没有?”
被他指名照顾赵露白的妾室小声说:“药都是喂了的,但是二小姐一直昏迷,我们的食物又都是干粮,所以没办法让她进食。”
她说的是赵露白此刻的困境,但也是所有昏迷的赵家人的困境。
赵百岁从昏过去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大夫人也和他差不多。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迟迟醒不过来,迟早也会饿死在流放路上。
李二沉着一张脸:“吃不下东西,这怎么能行?张大人才说了要好好照顾你们一家,他们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交代?”
说罢沉思片刻,起身去跟王大嘀咕了一阵儿。
又过了片刻,王大回来了,身边还跟了个江湖郎中模样的老大夫。
赵予书看到这人后便心知不好,果然,老大夫在挨个给赵家人把脉后,脸上露出难色。
“差爷,不知这几位病患平日里喝的都是什么药,能不能拿给老夫看看?”
显王送的药物早就被王大以犯人不能有赘物为由收上去了。
他命人把那些药拿过来,交给了大夫查验。
老大夫挨个药包打开,看了一遍,还拿到鼻子下闻了闻。
“奇怪。”他嘀咕了一句。
王大追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老大夫道:“我看他们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病,倒是有些中毒的迹象,但是看他们平日里用的药,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说着,他忽然惊疑不定地看了王大一眼。
“差爷,难道是你的队伍里头,有人想对他们不轨?”
王大也被他这说法吓了一跳:“他们是中毒?”
他开始一个个思索,自己这趟走差,队伍里都跟了些什么人。
如果没有显王特意追过来送人情,或许王大不会太多想。
但偏偏有显王在前头,王大就不得不开始怀疑,是否也有其他和显王不和的皇子,在他的队伍中安插了眼线。
思来想去,李二这个人就变得格外可疑!
起初,昏迷的就只有赵百岁和他夫人两个。
可是他昨夜忽然发难赵玉堂,今早又对赵露白格外关注,这两个人也开始同样昏迷不醒。
可疑,实在是太可疑了。
王大越想,神色越发微妙。
“大夫,今日你我的谈话还请保密,另外这毒,你看有没有什么解法?”
老大夫道:“这毒药解开也不难,你且等我给你开个方子。”
他说出几味药材,恰好王大随身带的就都有。
王大当即命人去煎药,这回他全程都亲自在一旁盯着,不给任何人动手脚的机会。
次日一早,重新赶路时,他对李二的态度就多了几分防备。
李二粗神经,只顾着看赵露白的情况,也没察觉到他的变化。
不过这一天,在漫长的赶路后,大夫人和赵露白还有赵玉堂,三人终于醒了过来。
苏茯苓醒时,背她的妾室正在偷懒,抓着她的手,却把她的双腿拖在地上。
苏茯苓是生生疼醒的,刚睁眼就觉得膝盖以下的双腿肿痛不堪,她惊呼了一声,连叫:
“停下,赶紧给我停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王大一直在留意几人,闻声惊喜赶到:“大夫人,你终于醒了!”
苏茯苓从妾室的背上下来,勉强站直身体,一脸惊疑未定:
“等等,你是何人?我又是身在何处?”
她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在留意到身边一个个带着枷锁的妾室,还有昏迷着的赵露白和赵玉堂后,眼中掠过浓浓的惊骇!
这是…赵府当初被全家流放的那年?
怎么会这样?这件事不是已经早就过去了吗?
赵家人到了边北,也脱离了奴籍,她女儿更是嫁了良人,有了一门非常好的婚事。
不,不对!
苏茯苓的目光隔着人群,终于和走在柳小娘身边,与她遥遥相望的赵予书对视上了。
苏茯苓浑身一震,脑中飞快地掠过一些碎片,接着死死盯住赵予书,眼中冒出猩红的血色!
贱人!贱人!都是这个贱人!
都是她,伺候晋王还不够,还敢去外面勾三搭四,最终惹恼了晋王。
她们一家都按照晋王的旨意处决了她了,晋王却犹觉不解恨。
把她跟她的女儿还有赵玉堂一家三口都命人绑了去,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啊!
抽筋脱骨的疼还留在灵魂记忆深处。
苏茯苓的眼中冒出浓郁的阴毒:“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忽然伸出双手,朝着赵予书就扑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下贱?为什么都跟了晋王,你还要勾三搭四?为什么你不死在外头,为什么要连累我们全家!”
苏茯苓双目怒张,声音凄厉,宛若夺命的厉鬼。
她这样子极为吓人,徐孝之见势不妙,暗中伸出腿,苏茯苓在马上要触碰到赵予书的时候,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但她这一模样,却给赵予书也提了个醒,眼中滑过惊骇之色。
大夫人,竟然也同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种种思绪飞快在脑中走了一遍,她当即有了决断。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都怪那牢狱的酷刑,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让你被噩梦给魇住了吧。”
赵予书不仅不躲闪,还朝着苏茯苓走了过去,伸手试图将她从地上给扶起来。
“噩梦?”苏茯苓到底是个内宅女子,脑子里想的也只有家宅里面那点事,被她这样一哄,还真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我,是做了个噩梦吗?”
梦中十几年,从赵家抄家流放,到后来借着晋王的东风,赵玉堂在边北重新获得高官厚禄。难不成,还真是黄粱梦一场?
不然,她都死了,如今却又活过来,依旧在流放的路上,该怎么解释?
还有赵予书,她也早该死了,如今却还是一个少女模样。
苏茯苓浑浑噩噩,脑海中思绪乱成一团,前世今生记忆不停地在脑海中交错,忽的,她用力攥住赵予书的手,恶声怒问:
“为什么我这辈子会受刑?为什么我的院子里会有尸体?为什么我的私产全都没有了?”
要不是显王派人去狱中传信,要他们放赵家人一马,她现在就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赵予书一脸茫然:“母亲,你在说什么啊,女儿怎么一句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