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见了赵予书的声音,才像蝗虫过境般,一个个反应过来,跑到牢边伸出双手:
“救我!我是冤枉的!”
“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什么错都没犯啊!”
“放我走吧,我已经被关了十四年!”
“十四年算什么?老子被关了二十年,老子说什么了!哈哈哈哈哈哈!”
时逢乱世,贪官污吏掌握权柄。
关在牢狱中的不一定是罪犯,犯了罪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不一定会出现在牢里。
有人被关押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希望。
还有人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牢狱之中,压抑地染上了癫症。
赵予书越过一个又一个哭嚎的人,径直走到仰天大笑的那人牢房外。
“你可认识黑虎黑豹?”
那是个中年男子,满脸胡子,长发拖地,伸出来的双手,指甲被他自己咬的参差不齐,像一棵枯萎的小树分出来的一个个枝丫。
“什么老虎、豹子,我没听说过!”
他答得不客气,旁边的人却激动得连连喊:“我认识,我认识,不就是虎哥豹子哥吗,那都是我兄弟!他们让你来的是不是,快,快把我接出去!”
在决定对县令下手之前,赵予书就审问过黑虎、黑豹。
得知县衙的牢狱之中,多数都是冤案。
两人对一位跟他们同牢房待过的男子记忆颇深。
他们说那人不知被关了多少年,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但仍颇有才华。
被关进监狱的理由更是离谱,只是因为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作了一首诗。
没能把那人救出牢狱,是两人至今的遗憾。
赵予书如今人手匮乏,正是缺有才之士的时候。
昔日晋王空手打天下,旗下第一支军队,便是用了各地死牢之人,把他们运作出去收为己用。
如今她也准备来个照虎画猫,黑虎、黑豹身手不凡,被他们称赞的人,想必也很有本事。
赵予书走到大喊自己是二人兄弟的那人面前:“既然你说是你,那你可会作诗?”
“作诗?”那人噎住了,半晌没有吭声。
赵予书在他沉默中皱眉,忽然扬起手中钥匙串,高声道:
“我今日乃受人之托,来救一有才之士,牢中众人,只要谁能做出好诗,我便立刻带你离开此处!”
下一秒,忽听身后发笑的那癫狂男子,大声道: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好诗!”赵予书浑身一震,当场惊叹出声。
但很快,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向那个被关押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满眼是泪,用力抓着自己头发,怒吼道:
“什么好诗?破诗!说好了有才华就能做幕僚,可我做出一首诗,就被抓起来关了二十年!”
他又哭又笑,极为癫狂:“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我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又是何人了。”
赵予书沉默片刻,不忍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诗虽然是好诗,但其中讽刺意味太浓,有侮辱先帝之嫌,所以被视为题了反诗?”
二十年前,正是天下大荒,饿殍满地的时候,野史记载,灾荒之年,百姓为了活命,甚至以妻妾子女为食。
第65章 借刀杀人,晋王给人做嫁衣
这人的诗虽好,可最后那一句,俨然是在讽刺皇帝不是明君,所以当下也不是盛世。
这人现在仍能活着,该庆幸当时抓他的人只想把这事私下解决,没胆子上报给先帝。
否则别说是关他二十年,就是杀光他的九族,也是他罪有应得!
赵予书随口点破,男子却被关了二十年,才第一次明白自己这场牢狱之灾的缘由。
“文字狱!竟然是文字狱!”
男子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赵予书心中也有些悲悯。
这人所作出的诗句,的确颇有才华。
只是未免没脑子了些,胡言乱语,这才引来了一场灾祸。
“你当真不记得自己的名姓?”赵予书又问了一遍。
男子痴痴地笑:“我是谁重要吗?人生最好的二十年,我的满怀抱负与胸襟,都葬送在了这牢狱中。”
“可你日后还有好几个二十年!”赵予书朗声打断他的话:“公子,往事不可追,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怨天尤人中,不如考虑一下和我走。”
她拿着钥匙串,找到对应钥匙,打开男子的牢房。
赵予书侧过身,露出宽敞的过道:“好好想一想你是谁,如果想不起来,那就想一想你日后要成为谁,等你想明白的那天,公子,你就彻底自由了。”
男子震撼地看着她,眼中藏着抹难以置信,颤抖着身子,试探着把手伸出牢门,在外面的空气上抓了抓:“我,我真的能出去?”
赵予书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扔向男子手中:
“从牢房出去,往西走三百米,有家草屋客栈,你尽管过去落脚,会有人带你清洗沐浴,给你衣服和饭食。”
男子的头发二十年没有修剪,像长长的拖把一样随着他的走动在地上扫来扫去。
接过赵予书的发簪后,他把前面的头发稍微束起来一些,但也没有好多少。
满脸大胡子乱长,但身板却又单薄瘦削,远没有郑威那般威武豪放。
他像个成了精的扫帚,还是浑身长满长毛的那种。
简单梳理头发后,他对着赵予书深深看了一眼,深深一鞠:
“千家子,多谢小公子今日的搭救之恩。”
赵予书在来牢狱的路上已经整理过装束,现如今她又是小郎君的打扮。
赵予书也没跟他客气,挥挥手示意他走,接着就又在牢狱里到处寻摸起来。
不知不觉,夜深已至子时。
夜幕中,铁鹰脸上蒙着黑巾,身后带领十名暗卫,朝着县令府潜行而至。
十一人手中接摁着剑鞘,都已做好了准备,会在县令府进行一场厮杀。
“头儿,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啊,县令府不该是戒备森严吗,怎么越往这走越安静?”
路上,有人察觉了不妥之处。
铁鹰谨慎地聆听着县令府方向的声响,听来听去都听不见人声,眼中也萌生出警惕。
“所有人听令,以县令府为目标,四处分散,每二人一组,先潜进县令府中,查探府上情况,最后在角门处集合!”
“是!”
小鹤一个人坐在县令府大门百无聊赖地等着。
黑虎黑豹两兄弟真是太不靠谱了,说好了会尽快带人过来,以天机阁的名义跟他汇合,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来。
正满腹怨气,墙角忽然传来窸窸窣窣声,小鹤双眼一亮,快速过去接应:
“天机阁的?”
决定自己走最危险的前门,替下属承担风险的铁鹰:“…你是?”
他谨慎地打量着脸上同样蒙着黑巾的小鹤。
“总算是来了,怎么办事的,这么磨蹭!主子派我来接应你们!县令府上的人她已经提前搞定了,接下来你和你带来的所有人,全部听我号令!”
小鹤对黑虎、黑豹两兄弟可不客气,先是冷声教育了一番,才说出真正目的。
铁鹰被他这自来熟的首领气势给镇压住了,不禁有些迟疑:
“我怎么不知道主子还派了其余人来?”
小鹤白他一眼:“你跟主子才接触多久,我是天天跟在主子身边的人,心腹中的心腹,你能跟我比?”
说罢,掌心一翻,拿出赵予书仿作好的火焰令,递到铁鹰手中。
刚准备吩咐他下一步动作,就见铁鹰倒吸一口凉气,对他鞠身一拜:
“心腹大人见谅!属下之前一直生活在下河县,的确是近日才有幸跟主子接触,为主子效命,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心腹大人海涵!”
他是天机阁的边缘人物,之前都只是隐身于民,做些传递消息的小事。
也就是这次晋王亲临,他才有幸能见厉澜尘一面。
对于厉澜尘除了他还有其余心腹这事,铁鹰毫不怀疑。
晋王是何等人物,手下奇人辈出,神机妙算,那是应该的!
况且,人能作假,这火焰令也绝对做不了假。
只有晋王的人,才会知道火焰令的制造关窍在于火焰图中,暗藏一个杀字。
旁人就算是像仿制都仿制不来。
黑虎、黑豹两人在落草为寇前,曾是草台班子的江湖卖艺人士。
伙同一帮兄弟,四处奔走赚钱。
原本日子过得清贫,但也能苦中作乐。
偏偏到了下河县,当地衙役在看了他们的表演后,不由分说地就抢走了他们卖艺的行装。
还把他们队伍里的年轻女子全部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