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旻汶过了年也才十四岁，板着稚嫩的脸庞自称君父，莫名啼笑皆非。
诚如小皇帝所言，赵公历经三朝，还不至于这点小场面就镇不住，石破天惊来了一句：“陛下，老臣认为并非是一件坏事，镇北侯年年旗开得胜，所谓骄兵必败，此事正好给镇北侯提个醒，武晶岩一事上赵侍郎难辞其咎，工部早前进矿岩勘探确保没有问题，其中各种缘由，臣恳请朝廷彻查此案，不叫那些人枉死。”
周旻汶抬起眼皮，香炉里烟雾缭绕，赵公白发苍苍跪在地下，很是谦卑，小皇帝冷笑道：“赵公，知道的多啊。”
赵公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几句话里挑出两处利害，一是镇北侯功高震主，借此战败机会正好打压，二是塌方事故工部曾去勘探，赵同之当然摘不出去，那么不妨拉几个人进来。
小皇帝当是夜间连发两道诏书，第一道诏书快马加鞭至前线，命镇北侯死守九原郡，不可再退，凡是大周朝土地一分一厘都不能让给他人，第二道诏书命杨励彻查武晶岩坍塌一案。
杨励从工部出身算是半个内行，又是太后一党，太后与赵公的关系不必多言，小皇帝派这么个人去查案，面子里子各的足，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谢蕴知晓时正在逗弄鸽子，她也很满意，推杨励入局，正是她要做的，世家看起来铁板一块，并非不可突破。
***
杨宝珠大婚在即，挑了个下雨天让谢蕴一同观看珠宝，进杨府时正好与杨励打个照面，谢蕴侧身收伞，让出一条路：“杨大人公务繁忙，请杨大人先过。”
“谢大夫开玩笑了，”杨励彬彬有礼，早前宝珠已经同他说过谢蕴要来，此刻迎面碰上不算意外：“杨府虽不比侯府，还不至于双人并肩而行都困难。”
雨珠迸溅，打湿官服的下摆，两人一进一出，各自面朝内外。
“国公府家大业大，”谢蕴抬头望着匾额，感叹似的叹息：“但求杨大人不要菩萨心肠，白白断送了这么大的家业。”
杨励登时如芒在背，转头看着女子侧脸，他多年苦学能看清局势，抉择时却难以下手。
“谢大夫什么意思？”
“我记得杨大人最开始在工部任职，政绩卓著，现在么赵家拉你入水，小皇帝推你出来查案，”谢蕴抖落伞面上的雨珠，交给章樾：“怎么？还看不明白？马——前——卒——”
“可怜啊，杨大人，你贡献一条妙计，快刀斩乱麻解决利益纠葛，但今日来看赵家未必感谢你，事到如今，杨大人若还是下定不了决心，”谢蕴刻意停顿一下，冷冷道：“国公府怕要改头换面了。”
说完不等杨励说话，谢蕴迈着不发缓步入内。
杨励沉默着下阶，仆人撑伞，他走了几步，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回身，隔着雨幕暮然看见诺大的门庭中，谢蕴小小的身影，坚定。
“主子，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杨励原地立了片刻，直到官袍下摆完全湿透，他才再次转身踏入雨中，沉声吩咐：“告诉工部，将武晶岩开采至今的卷宗全部送到礼部，我要细细观看，所涉及的工匠、官员，一律不可离京。另外，该安抚安抚，该镇压镇压，总之我不想听见一丝风言风语。”
“是，主子。”
他靠在车壁上，回想起谢蕴。他并非第一次知道此女个性如何。
工部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东西就送到，有人愿意接下这烫手山芋，他们乐的找不到北。
杨励哭笑不得，又有些心寒，放眼朝中皆是碌碌无为、胆小怕事之辈，如今这般，哪日才能海清河晏？他摇头叹气，站在桌前翻开面上的那层，还未看完第一页，张蘅丞推门而入，湿了半边身子。
“雨下的这么大吗？”杨励与张蘅丞姻亲关系中的交情，要说多熟稔，那的确谈不上。
“来送账本，”蘅丞晃晃手中的东西：“有几笔帐看不懂，特来请教。”
作者有话说：求求各位好心人各个评论
第59章
败守九原的消息传回京城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前线并未有多少波动，大帅正安然无恙鼓捣一只鸽子，将不务正业的精神发挥到极致。
“大帅, 兵器差不多都换了，还有小部分运不回来。”景和抱拳行礼：“换下的刀剑全部存在库房里。”
张止嗯了一声，伸出食指敲敲鸽子的脑子，鸽子立马张开双翅飞出，随后大帅大刀金马的坐在桌前：“路飞白这几天在干什么？”
自从上次侦查有误后，现在景和基本都是自己亲自侦查：“纠结主力部队，看那架势应是准备再次攻城。”
“旨意昨天八百里加急送来，让我们务必守好九原郡, 不能一退再退, ”张止单手按在明黄色的诏书上，有条不紊推进：“路飞白沉不住气，打得时候注意些, 钦差马上要到了，不要让人察觉到破绽，兵器的好坏也需要谨慎。”
景和一头雾水, 不知什么时候的旨意问：“钦差？什么钦差？”
话音刚落，小旗快步入内禀告：“大帅, 运粮使曹大人到了。”
“好。我出去迎接。”张止起身，眼神微凉，为了前线安定运粮使向来选用两不沾的官员，一不沾前线主帅, 以免将帅军权过大，连句实话都传不回京中，二不沾皇权, 不可寒了将士们征战沙场的心。这回倒好，送过来一个曹承，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一路辛苦。这么多士兵都指着那么点军粮，曹大人此番真是救前线于水火之中。”张止扶刀，话说的谦卑，站在阶上俯瞰曹承，压迫感十足，态度犹如手中刀。
“哪里？”曹承经上次之后对张止不敢小觑，何况易地而处，他做不到镇北侯这般：“听说大帅一路不少好心人，愿意鼎力相助侯爷讨伐胡越。”
“曹大人说笑了，不过几个鱼肉百姓的商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张止笑出声，只是笑容很淡：“没有这么几个人，恐怕要把我夫人的嫁妆都要赔进去。”
曹承落后张止半个身位，两人说话之间一团和气，丝毫未见因当时之事生出嫌隙，景和跟在后面，心里暗叹主子真是唱戏的一把好手。
张止面上虽不动声色，却被小皇帝这一巴掌抽的生疼。曹承寻了个什么理由留下来，张止记不得了，淡淡的应了几句，随后撇下一句军务在身，他今日的敷衍已经达标了，再多呆一刻钟都会感到恶心。
***
站在城墙的哨兵去年才入伍，大帅名声在外，即便不是行伍之人也都听过，平日冷面阎王，战时无往而不胜，怎么他跟上大帅就吃了败仗？这个问题他从黄昏想到深夜也没有想明白。
是夜，漆黑的水面上传来异响，年轻的士兵察觉到一丝不对，拿不准要不要禀告大帅，直到第一个人泅水过护城河，他才道不好。
“快！点烽火灯！我去叫大帅！”那位年轻的士兵一脸惊慌，转身奔跑十几步，他太年轻以至于遇到这些事手忙脚乱，情急之下差点摔到，幸好被一只手扶住。
“别拦着我！我要…”哨兵猛然抬头，大帅此刻正在他眼前。
“不用怕。”那只手拍拍他的肩膀，英俊潇洒的大帅冲他很轻的笑了一下：“我就在此。走吧，一起杀杀他们的威风。”
哨兵经常能见到大帅，张止日日巡防三遍，早在这些哨兵眼前混了脸熟，不苟言笑、治军严明是士兵对他的第一印象，可这次不一样，紧急军情前闪过一抹如沐春风的笑，那位吃了败仗的大帅好似胜卷在握，平白无故让人安心。
“二步一驽，两人一组，旦过护城河绝不留活口。记住，只等他们过了护城河才杀。”大帅的笑容转瞬即逝，谈及战事严肃无比，抬脚登上坐侯楼，吩咐手下人：“取我的弓箭来。”
胡越来的突然，两军对峙之间并不无章。他若是路飞白，也选在此时夜攻。
“大帅不准备出城迎敌？”曹承快速的幻想了一下，自己若是主帅会怎么做，不过怎么做都不会龟缩城中。上马杀敌才是他的勇气。
大帅今年年方二十七，早已不是凭借头脑一热加上满腔热血就敢上阵的毛头小子，他担负着大多人的生死。
“不着急，主力还未出动。”张止有的放矢的铺开战线，飞快的掠过城下，笑出声，眼里藏着倨傲：“小打小闹就让我出城迎战，未免太看不起我张止了。”
春风拂面，张止不在说话，陷入了某种沉思。士兵训练有数，没几个人能渡过护城河来到城下。
张止像是看到了什么啧了一声，快步下楼，回身接过景和手中的重弓，就着火把点燃箭矢，倚着城墙拉弓，曹承早闻张止百发百中，正想见识，重弓的弦发出“哒”一声，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两截。
曹承瞠目结舌，重弓配弦很是讲究，何况还会专门维护，像这般银枪蜡枪头，真是闻所未闻。
主帅阵前断弦，似是不吉，张止还未来的及感受到怪异的目光，立马不由分说的换了一把弓，单薄的衣衫被北风吹的凌乱，张扬随意中放开右手。箭矢带着火光划破黑夜，像是流星，精准的越过护城河，点燃河对面的一早埋下的火油，“唰”的一下火光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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