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军医惊讶问道:“谢公子要往何处去?”
“我有另一场战事。”谢蕴扶起张正头颅,一手撑着帕子接住秽物:“你先去吧。”
军医下去后,谢蕴整个人都趴到床边,张正浑身高热退了些,半垂着的眼眸认出帕子,这不是他的,含糊不清道:“我的呢?”
谢蕴将帕子扔到一边,哄他:“那个脏了,等你好了,我再送你。”
张正在意识不清时摸到谢蕴的手,身体的记忆认出主人是谁,这是个骗子,吝啬到一句爱他都不肯说,他用很重的鼻音说道:“骗——人——”
谢蕴乐了,又差点呛出眼泪,喉咙动了一下,认真道:“这次不骗你,等你好了,我送你一沓。”
张正没回话,几次皱眉后陷入深深的梦境里,高热时的汗层层落下,浸湿了绷带,晕开鲜红色彩。
谢蕴揭开绷带,露出伤口时恰巧蘅丞进来,看见缝着歪歪扭扭的疤痕,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听绍嘉说你一天一夜水米未尽,这么熬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谢蕴没回头,专注在手上,问:“京中什么情况?”
“你走后没多久,窃符事情败漏,不过圣上不知怎么想的,以一己之力压了下来,当时朝中哗然,议论对张正圣宠太过。”蘅丞上前接过谢蕴手里刚换下的绷带:“大帅认罪书一事,闹的沸沸扬扬,欺君罔上罪名不小,有心人翻出窃符之事,认为大帅有谋反之嫌,是以彻查。”
“没牵连到你吧?”
蘅丞摇摇头,一圈一圈的整理绷带:“我本想去认罪,被我哥打了一顿。养了好几天,等我爬出门事情翻篇了,我只好求着我哥带我一起来。”
“打得好。”谢蕴轻笑一下:“连累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为大帅谋士,亦引夫人为知己,夫人来信嘱我周全万事,未能办到,我很惭愧。”他自问媲美天下谋士,却被赵同之摆了一道,连环计下无法翻身,如何面对主上。
“张良未必事事都能算中,你我又何谈言中天下事?”谢蕴往伤口上倒金创药,缠紧绷带时小心翼翼,不经意间碰到伤口,张正紧紧皱眉,不发一声,谢蕴看见手法更加轻柔了,连带着话语都小声了些:“你兄长是工部侍郎,怎么会前来?”
“窃符是曹承举报的。”蘅丞缠好绷带,放到一边:“何况谁能有实力有时间射杀你们夫妻二人的信鸽?一路慢慢悠悠行军的曹承最有可能。”
“曹承…已经被我捆起来了,他叛变了。如果你兄长想审他,直接去大牢。”
蘅丞想了想,外头的雨声小了,不多时就要天晴了:“兄长不一定想要见他。”转过头看见谢蕴已经换好药了:“不知夫人此番准备如何应对。”
曹承与赵同之狼狈为奸昭然若揭,圣上想打压张正的心思并非一朝一日,庆安张家已然放弃了张正,没有兵权的张正、没有权势的张正、没有世家的张正,孑然一身到谁都能来吐一口痰。
“你还想支持他吗?”谢蕴直起腰,那人躺在床上晕晕乎乎,还不知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为张正粉身碎骨是她的事,没有道理要求蘅丞也要如此:“现在张正不符合你的要求了。选择一条近路,会少花好多心思。”
“我若真想选择一条近路,”蘅丞眼里风云突变,天生反骨在此中窥见一二:“当年就选择了,当和尚也不是那么有意思的。”
“不过是犯了些错误,只要有人能替张正背起来。”谢蕴看了蘅丞一眼,他们今日见面才将事情全貌铺展出来:“所有一切自然可解。”
蘅丞沉着道:“曹承。”
他撩袍出门,门外的光恍恍地透进来,惊鸿一瞥似的现出些雨幕,谢蕴重新坐回床边,心情沉重支颌看他,退了些热,可依旧高烧不断,俯身在他耳边说:“张昭明,你死了,我绝不守寡,三天两头的找男人,叫你在底下也是做个绿帽子鬼。”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78章
戌时三刻, 张正醒了一回,谢蕴坐在床边给他喂药,烧着昏昏沉沉之下含着勺子不肯松口。
“昭明…”谢蕴说话时撩开张正脸面的发丝:“乖…松开…”
张正没法睁开眼睛, 昏沉中听出了谢蕴的声音,很听话的松口,吐出勺子后嘴唇噙动,谢蕴垂首来听,听不出来什么名堂,空出的手盖在张正手背上,被人反手握住,谢蕴嘟囔:“你这样我会以为你装病。”
“没有…”张正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说话间言辞断断续续不连贯:“…疼…心口疼…”
帘子从外撩开, 谢蕴半回首,见到了传闻中的赵同之,没笑:“久闻大名。”
“哪里?镇北侯夫人名扬四海, ”赵同之掂掂衣袖,抖落身上的雨水:“我等想要避之光芒亦不能够,逼得我只能反击。你可别怪我。”
赵同之笑笑, 侧身向后展臂:“请吧,张夫人。”
谢蕴放下药碗, 起身时却没有挣开张正的手,她垂眼看着那只手,鼻尖一酸,哑声哄道:“昭明, 松开,我一会就回来呀。”
张正呼吸匀称,伸出的手腕倔犟拉着她, 没松一点劲。
***
牢狱谢蕴去过一次,那次还是跟着张正探望曹承,不过短短数月,风水调了个。
“审都没审就下狱,”谢蕴道:“赵大人,我不懂律法,敢问这样合不合规矩?”
赵同之走在谢蕴的前面,腰背挺直,一手在腹前,一手搭在背后,轻笑出声:“是不合规矩,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不折手段,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当然要用点手段。”
转个弯,杨励站在黑暗里,愁眉不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约赵大人是知晓我的答案的,”谢蕴隔着赵同之与杨励相互对视一眼,也笑了,不退缩也不惧怕,弯腰进了离她最近的一间牢房,头都没回:“请教赵大人手段。”
赵同之眼神复杂,他原本很鄙视此女,现在夹杂了欣赏,扭头看着杨励:“你求了这么长时间,可惜人家不领你的情。杨大人,何苦?”
杨励不语,他一生不敢问何苦,何苦最苦。
“张夫人还不知道吧?此行本该没有杨大人的,杨大人连上三道折子说与镇北侯是故交,又坦言敬佩镇北侯夫人在疫病时出手相助,无知无畏,求了好几日才能来。白白拂了杨大人脸面怎么行?”
谢蕴半回首,一字一顿道:“我、不、吃、这、套。”
赵同之被羞辱了。
“那好,我先问。”赵同之姿势没变:“张正可有谋反?”
“没有。”
“我再问一遍,有还是没有?”赵同之看她。
“我再答一遍,没有就是没有。”谢蕴仰面回视。
杨励听到对话,认命的闭眼,赵同之没生气,反而隐隐透着点激动:“真好啊,你如果轻易松口,我准备的那些手段,不是就用不上了么。”
杨励猛的睁开眼,沉声:“屈打成招的证词,岂能作数?”
赵同之像看傻子那样看杨励:“你没病吧?我只要证词,什么屈打成招不屈打成招。你拿这里当你内阁了?我可不是内阁那几位老好人,由着你发号施令。”
“皇上让我从旁协助就是避免冤假错案,”杨励到底入了内阁,说话之间很有底气,分毫不让:“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你别忘了,谁提携你至此。”赵同之眯起眼,冷冷说:“你也知道你是从旁协助,谁是这案的主审人,不用我提醒吧?”
***
同样反对屈打成招还有珩昱,与蘅丞同去牢狱的路上已提醒过自己幼弟。
蘅丞落后半个身位,沉吟道:“他是个硬骨头,又是整件事的经历者,单凭我们两句话,岂能开口?”
珩昱似是回想,突然停住脚步。
“兄长?”
“你去见他吧,”珩昱叹口气:“我与他多年前起了争执,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见此,蘅丞也没有强求,孤身入狱,曹承二进宫,见的人不一样,说的话差不多,颓然靠在墙上:“张二,有什么想问的就是问吧。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我定然如实相告。”
蘅丞漂浮了这些年,从来倚仗的都是张家,要么是自己当年的名气,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看他兄长的面子。
“是你射杀了张正与谢蕴传信的鸽子,拦下他们的家书?”蘅丞不在绕弯子,赵同之已经到了,杨励那边不一定能拖多久,速战速决才是要紧。
“不错。”曹承抬头,认得很痛快。
蘅丞没有想到这么顺利,接着又问:“是你让人写了书信交给我兄长?”
“正是。”
“你在战场上哄骗谢蕴去找张正,是为何?”
“也没有什么,我只当路飞白能一击必中,坐实张正谋反,”曹承笑笑,大约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张二,你自诩清高,不会懂我的心思,倘若想要问为什么,也不必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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