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丞没有心情探究,隔着牢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指使?”
他侧头,好像知道谁在门口。
***
赵同之一定要给杨励这个面子,一来杨励曾经帮过他,二来两人同属太后麾下。只是这个面子也是一时的,漏夜提审谢蕴算是他给过这个面子。
谢蕴受了刑,从亥时至子时,奄奄一息。
“张夫人,不准备改口么?”赵同之开始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了,就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这么一圈下来,也该松口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谢蕴伏在老虎凳上,鲜血沿着纤细的手腕滴滴落在血污不清的地面上,疼痛刺激的大脑,在烛火曳曳中反而清醒了:“赵大人,要我改什么口?栽赃陷害,我不擅长。”
“死都不怕,你爱这人爱的深啊。”赵同之叹了一句,白纸上空空如也,挫败参杂羞愧油然而生:“我若当时像你这般坚持,也许她不会死。”
“你是说长公主?”她不嘲笑爱情,也不嘲笑任何在爱情里人,人在做出选择时总有取舍,谁都无法永远选择你。
但有一个人除外,张正会选择谢蕴。
“不说这个了,”赵同之从袖口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供词,扔到她面前:“陛下说了,无论张正如何,你依旧是镇北侯夫人,有了这个名头,天下谁人敢轻视你?尽早改口,于你于我于陛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谢蕴趴在凳上,全身上下哪都疼,疼的快死了,仅剩百分之二十的生命果然禁不起他们这样折腾:“我可以不要名,不要利,不要命,我夫必须清清白白,他的忠心不容你们如此践踏。”
外头的雨声停了,明日一定是艳阳高照的一天,谢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去了。
明日那么好,她忽然感觉自己不一定能见到,谢蕴垂着眼眸,盯着眼前的火盆,酸涩感逼近,她怎么快哭了?
赵同之又轻叹一句:“你这么爱他。”
“赵大人,”谢蕴强撑的直起腰,断裂的脊骨不知道插到哪块肉里,还没等她坐起来又剧烈的咳出一口血,她静了片刻,没有放弃,最终如她所愿坐直,她不要自己在此时落于下风:“就算我与张正之间没有这份爱,张正,依然是我敬佩的人,这无关爱情,他从未想过谋反,萧潇君子,遗世独立,我怎么能陷害这样的人?”
“世间太多肮脏污秽,我等身陷其中,多少人当初秉着横渠四句入世,踏足朝堂之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最终沦为朝堂中的你我他,可张正还是少年的张正。赵大人,你嫉妒他。嫉妒他不涉党争,依然稳居庙堂,他实打实的做回自己。你,不行。”
谢蕴汗液浸了满身,血珠滚滚而下,她连血不擦了,大声的笑起来,嘲弄他人:“他也许并不高尚,但绝非你这种小人,小人到拿将士、百姓的生命当作儿戏,全然忘记故土之情,你这人啊…”
赵同之坐不住了,所幸走到谢蕴面前,俯身直直地盯着谢蕴,宛如毒舌吐信子:“好厉害的一张嘴,你说的我无地自容。”他抬起谢蕴的下颌,很是惆怅:“你说说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我本是答应别人,要留你一命的。”
“无关风月,”谢蕴咧嘴笑,鲜血顺着牙缝渗出来:“为大帅而战,死得其所。”
她成为了绍嘉,成为了谋士,成为了将士的一人。
她没有死在战场,但最终会死在阴诡狡诈的地狱里。
***
杨励刚看过张正,听见军医说已经退热,放心了许多,张正若是清醒了,事情就好办了。
“主子,赵大人连夜提审。”
杨励两步下阶,提起袍子下摆快步跑到牢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谢蕴受刑倒在血中,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她像个被人抛弃的狸猫,蜷缩着身体。
“谢…谢大夫,”杨励跪在谢蕴身旁,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话,突然潸然泪下,带着恨意说:“他明明…明明答应我,要留你一条性命!”
谢蕴吊着最后一口气,抬起眼皮:“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宝宝观看~
第79章
杨励从血泼中捞起人, 混暗不清的烛火中,谢蕴喘息渐重。
杨励搂着她,轻不得重不得, 微微颤抖:“军医和蘅丞就要来了,我…和你说说话,你撑一撑。”
谢蕴望着窗户,呕出一口鲜血,杨励抬手为她拭去。
“我…等不到…”谢蕴几次张嘴,残喘中,瞳孔涣散:“有蘅…蘅丞在,有他在侧, 我很放心。”
他会继续我的位置, 会代替我辅佐昭明,无论是自保还是谋取天下,蘅丞都能助他一臂之力。
杨励泪已涌出, 一句话都说不出。
“蘅丞…告诉他…”谢蕴靠在杨励身上,手指攥紧,言辞间喉咙呛出血, 清脆的嗓音变得沙哑:“曹承谋反…我已画押…”
说完,她又呕了一口血。
谢蕴知晓, 这是内脏出血的表现。
“…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曹承不肯供出背后人是谁,没有关系,这个错会有人背起来,她是错误的决策者, 也是错误的终结者。她会背起这个错误,她相信有张正与蘅丞在,始作俑者终将会被绳之以法。
谢蕴望向窗外, 勉强抬起手,红玉手镯在纤细的手腕上扎眼的很,她虚虚的握了一把,疲惫的笑了:“明日…一定是一个好天气。”
可惜,她看不见了。
“你爱他吗?”杨励本不想说这些,可是他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谢大夫,我自知晓心意以来,再未唤你张夫人。”
他的爱比起张正实在算得上很正人君子,恪守本分,从未逾越,能做的不过是人群中比别人多看她几眼罢了。
磅礴激昂抑或是细水长流,总之永不能见天日的爱意被他藏在心底。
“倘若是我早点遇见你,是不是…”
谢蕴没说话,他等了很长时间,谢蕴始终一言不发。
你从未爱过我,我最后能得到的是你长眠于我怀中。
***
如谢蕴所言,翌日是一个好天气。
张正睁眼,胸口疼的厉害,守在他旁边的是军医,沉睡了几日,嗓子破败:“赵军医…”
军医看见人醒,喜出望外:“大帅!大帅,你醒了?可吓坏我们了!你先躺着,别动别动,小心伤口。”
张正才醒,还在缓着神,环顾四周问:“谢公子在哪?”
赵军医不言,脸上为难的很。
“他在哪?”张正强撑的坐起来,挣扎间碰到伤口,血色隐隐从绷带里露出,他不是疼,而是心慌。
帘子从外撩开,杨励爱穿白袍,从前人称白衣相公,血色从胸膛染到下摆,白衣相公俨然是哭过的。
“谢公子,死了。”
张正单手撑着膝盖,在这个姿势中大脑瞬间空白,愣愣的望着人,耳鸣声此起彼伏,缓了好久,不顾伤口赤脚下床,踉踉跄跄跌倒后又爬起来,军医跟在后面喊:“大帅,大帅,鞋!鞋!”
路过杨励身边时被他拉住,大悲大喜之后没有什么情绪:“你去哪?”
张正被这句话问的措手不及,胸口疼的喘不过气,他分不清是伤口疼还真是心口疼:“我,我去找她。鬼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好,我带你去看。”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天下何止一个。
牢房里除了一滩血迹以及谢蕴一直挂在手上的红玉手镯什么都没有,张正捂住胸口,缓缓跪倒在血泊里,伸指捻起那只玉镯。
他神色一动,没来由的一阵喜悦,没有尸体,谢蕴是不是还活着?
杨励猜中他的心思,开口打碎了他的幻想:“我亲眼目睹她死在我怀里。可能你不相信,她最后消失了。”
张正直挺挺的肩膀沉了下去,他双手合起红玉手镯,高大的身躯在逼仄的牢房里太落寞。
“为什么…”他忽然肩膀抖动,哭声难以自抑:“…为什么…命怎么这么难啊,我都妥协了啊!”
大帅今年二十七岁,六岁那年被张家选中,开始十年暗卫生涯,十六那年被迫成为替身,失去他亦师亦友的兄长,二十六岁那年遇见一生挚爱,即便那人与他隔着名分,隔着纲常,他也不顾一切去爱,二十七岁这年,放弃十年来所获得的一切,权势、地位,失去是世家的位置,遭受亲信的背叛,至此失去挚爱。
他一直在获得,也一直在失去,最终空空如也。
张正猛的起身,夺过杨励手中的刀出门而去。
***
赵同之的院子与他们只一墙相隔,绍蕊自知晓谢蕴死讯,守在门前要个说法,赵同之避而不见。
张正老远就看见绍蕊绍嘉兄妹两,他冷静了些,也狠狞了些,寒声:“去敲门,告诉赵同之,我找他。”
绍蕊差点哭出来了,他们不能做得主,现在有人做了,他们喊不得的冤,现在有人亲自过问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