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工作够繁忙，人一忙起来，就没心思去想那点事。
一直到6点半，她才下班。
江嘉月跟她一块儿进电梯，挽起她的手，问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韩国烤肉，一块儿去试试？”
海芯摇了摇头：“昨晚没睡好，我得回家补觉。”
“我看你今天精神确实不好。”江嘉月关心道：“中午见你在厕所吐，吃坏肚子了？”
海芯愣了一下，再次摇头。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同事说她怀孕这件事，干脆不提。
江嘉月决定一个人去吃烤肉，走前叮嘱她回家开车小心，实在困得厉害就打车。
两人在写字楼门口道别，江嘉月离开，海芯正要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没两步，脚步顿住。
陆凌正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我送你回家。”
海芯没有拒绝，把车钥匙交给了他。
两人一路沉默走去停车场，再一路沉默回她家。
进了家门，换了鞋，海芯打开灯，转头看他：“怎么戴着口罩？”
“喉咙痛，估计感冒。”他扯了扯口罩，掩好口鼻，严严实实，不敢传染给她。
海芯没再搭理他，走进厨房。
陆凌跟在她身后，见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燕塘酸奶。
海芯一口气喝了一半，说来奇怪，她最近什么味道都闻不得，什么东西都吃不了，唯独这个酸奶能入口。
“我……让人送餐过来。”陆凌拿出手机。
“不用，我吃不下。”
“8周……”他记得她下午的话：“8周就开始不舒服？”
海芯扭头看他，因他戴着口罩，她此刻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什么情绪。
“这个孩子我想要。”她语气并无起伏，非常理性的口吻：“无论你想不想要，我都想要。”
没等他回答，她继续道：“在香港重遇你那次，你说过，你不想要后代，所以发现怀孕后，我根本没打算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
“所以，这就是你要跟我分开的原因？”他眉头拧起，沉声问道。
“对。”她点头。
“你想过没有，有了孩子以后的生活……”他直直盯着她的脸，音量提高了些：“你会被绑定，孩子不是东西，生出来了就塞不回去，如果某天你后悔了……你根本没有后悔的机会。只要它出来了，你就必须照顾它，哪怕你不喜欢它，你嫌弃它，你完全无法脱身……”
他试图说服她，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要孩子。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就我们两个人，你也有事业要忙，忘了吗海芯，你说你的工作越来越好，马上又要升职了，这个时候有孩子，你的身体状况根本负荷不了太大的工作量。”
海芯一直静静听他说，她没有插嘴，没有反驳。
她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琢磨他的情绪变化。
为什么这么惧怕孩子？为什么对后代那么排斥？
一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男人，会有这样反常的行为，肯定是有道理的。
但眼下，海芯并不想深究。
待他一通情绪发泄完，她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吗？说完轮到我了。”
陆凌眉头一直紧锁，从未松开，闻言沉声道：“你说。”
“我跟你有一点是相似的，我对婚姻也没什么期待，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你说绑定，我认可这种说法，但我觉得一个女人会被绑定，大概率是被丈夫绑定，被家庭绑定。”她顿了顿：“所以我并不想结婚，可是，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我的条件摆在这里，你看得到的，我养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海芯又喝了口酸奶，压住翻滚的呕吐感，继续道：“我想过了，过了这个年，我就28岁，这个年纪的确不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最晚生育年龄，甚至有点太早了，但是既然她来了，就是缘分。”
“可是你想过，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财力跟精力吗？暂且不说钱的事，就说精力，你要工作，还要养孩子，两头忙，你顾得上吗？为了孩子你不愿意放弃工作，可真到了不得不二选一的时候，你信我，你会后悔生下这个孩子。”他语气越发冷了下来。
“这些预防针我已经给自己打好了，不用你再给我重复一遍。”海芯道：“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深思熟虑。”他冷笑了两声：“那孩子想要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吗？别人的父母成双成对，它就只有一个母亲，你现在可以问问它，它希望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吗？”
“父亲重要吗？”海芯眼神冷了下来：“你的父亲对你的影响大吗？你有父亲，可是，如果你的父亲把你教育得很好，你现在怎么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陆凌静默了好一阵。
半晌，他冷声道：“父亲确实不重要。”
“所以，我相信我一个人可以带好她。”海芯一脸倦色：“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今天从我家里离开，以后不要再见面。”
“既然已经发生了，又怎么能当做没发生？”
“那你想我怎么做？去堕胎？”她情绪终于有了些波动，话刚说完，立即弯腰呕吐。
陆凌被她的干呕声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海芯拍开他的手，快步走向浴室。
陆凌未曾接触过孕妇，他只知道怀孕辛苦，却是头一回看到一个人经历妊娠的痛苦。
他握住她的长发，避免它们落入洗漱盆里。他从镜子里看她，平日里冷艳的美人，此刻因为干呕而面目狰狞。
他痛苦到无法呼吸。
因为她正在经历的事情痛苦，因为他那一次没有戴套造成的后果痛苦，更因为她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痛苦。
他想再说些“生育弊端”来打消她的念头，可看到她吐得这么辛苦，还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很了解她。
海芯想做的事，一定会去做的。
因为这个认知，他更加痛苦。
海芯没吃饭，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呕到最后，感觉心脏都要从嘴里滑出来。
“能不能吃点止吐药？”他皱眉，问道。
海芯抽了两张纸，按了按唇角：“不能。”
“我扶你去沙发上坐会儿。”
这回她没再拒绝，因为实在没力气。
海芯在沙发落座，身侧陷落，他也坐下。
“你还有话想说吗？尽快说，一次性说清楚。我好困，想睡会儿。”她扭头看他，神色淡淡。
“孕反要多久？”他问。
她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见他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海芯低低叹了口气：“怀孕的是我，你别搞得好像你是受害者。”
“在我不同意的情况下，你还是要生下它。”言外之意，他的确是受害者。
海芯不想再听他这一套理论，猛地站起身，指着门的方向，有气无力道：“滚！”
陆凌见她身子摇摇欲坠，连忙起身扶住她。
她想挣开他，挣不脱。
陆凌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你脸色不好，先去睡会儿。”
“希望我睡醒你已经滚了。”海芯大力甩开他，往主卧走。
“你情绪别太激动，一会儿又吐。”他跟在她身后。
海芯进了房，见他跟进来，觉得头疼：“你别在我面前晃，我女儿不喜欢你，看到你我就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是女儿？”他打开一盏落地灯，帮她掀开被子：“现在能查性别了？”
“心诚则灵。”海芯躺上床：“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是个小女孩。”
“我怎么没梦到？”他帮她掖好被子。
海芯合上眼，没吭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道：“她知道你并不期待她，又怎么会去找你。”
陆凌闻言，浑身僵住。
海芯忽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望向他：“陆凌，我并没有跟你闹情绪，今天说的话全部发自我内心。我是真的已经想好怎么一个人把她带大，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陆凌垂眸，没立即作声。
他在斟酌语言，过了许久，才苦涩道：“我并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你知道的，我可以给你很多补偿，可是这件事……”
他还没说完，已经被她打断。
海芯整个人坐了起来：“我并不需要什么补偿，相反，我觉得我应该给你一些报酬，你人还算优秀，年纪也不算大，这个时候的精子质量刚刚好，你就当自己无意间在精子库里奉献了一颗，而我正好是那个‘受益人’，行不行？！”
她说完，伸手关了那盏落地灯。
陆凌被她的话震在原地，满脸错愕，还想开口，见室内黑了下来，不忍心吵她睡觉。
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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