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她没看工业园区,目光落在了市区西南方向一块标注着绿色的区域。
“这是什么?”
孙国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西山那一片,林地加丘陵,没怎么开发。”
“海拔多少?”
孙国平一愣,转头看了一眼规划局的人。规划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平均海拔八百到一千二,属于亚热带季风区,年均温十六度左右,最高不到三十,最低不低于零下——”
“水源呢?”沈星冉打断他。
“西山有三条溪流汇入清河,水质很好,市区的自来水厂就取的清河的水。”
沈星冉盯着地图看了十几秒,手指点在西山那块绿色区域上。
“这块地,我要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孙国平嘴巴张了一下:“沈小姐,您这是——打算在西山建什么项目?”
沈星冉转身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青花瓷杯里的茶比新县的粗叶茶好多了,是毛尖。
“生物制药厂。”
孙国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市卫生局的一个干部忍不住开口了:“沈小姐,制药?这个……咱们市目前没有制药方面的基础,连一家正规的药厂都——”
“所以才需要建。”沈星冉把茶杯放下,“孙主任,生物制药对环境要求极高。温度稳定、水质洁净、空气质量好,这三样你们西山全占了。沿海城市温度波动大,湿度高,反而不如你们这个内陆小城。”
她说得很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一个意思——这不是客气话,是真看上了。
孙国平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被画过不少饼,但这个年轻女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她不吹牛,不铺垫,张口就是数据和逻辑。
“沈小姐,冒昧问一句——投资规模大概多少?”
“前期一千万英镑。”
孙国平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一千万英镑,一亿三千万人民币。加上新县那个五百万英镑的通讯厂,这姑娘在他们这个穷地方,准备砸将近两个亿。
他放下茶杯“条件您说。”
沈星冉也不含糊直接说道:“跟新县一样,土地、税收、配套,白纸黑字。但制药厂比通讯厂复杂,我需要从国外采购一批精密仪器和设备。”
孙国平点头:“应该的。”
“问题是——”沈星冉停了一下,“这些设备.......我怕买了进不来。”
孙国平拍了一下桌子“沈小姐,这个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设备进口的事,我亲自给你协调。海关、商检、外经贸,我一家一家去跑。实在不行,我带你去省里找人。该批的文件,我盯着批。”
他继续说道:“但我倒是担心另一件事——外面对我们封这么死,你买得到吗?”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我在剑桥读书的时候,认识一些人。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渠道我有。”
孙国平瞬间懂了。
沈星冉接着说:“不过设备能进来只是第一步,厂区设计、GMP标准规划、生产线布局,这些都需要专业团队。我手里目前没有现成的人。实在不行,我从香港请人过来——”
“别!”孙国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他意识到自己急了,咳了一声,稳了稳。
“沈小姐,人的事,不用去香港找。咱们省里有医药研究所,国家那边也有对口的设计院,专门做制药厂规划的。我给你请,省里请不动的,我让市长出面去部里请。”
沈星冉看着他,没马上答应“有真本事吗?”
孙国平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沈小姐,我跟你说实话。咱们省医药研究所的周教授,八三年从日本进修回来的,主攻生物发酵工艺,国内这个领域排前五。去年省里想把他调到沿海去,被我们市长硬拦下来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国家医药管理局下面有个制药工程设计院,院长姓马,跟我们副市长是大学同学。只要项目是真的,人我能请来。”
沈星冉点头:“行。人你来请,但我要先见,见了满意才用。”
“没问题!”孙国平站起来,一把端过暖水瓶,亲自给沈星冉续了茶。
“沈小姐,今天先不走了吧?晚上我安排,咱们市长想见您,他说——”
孙国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原话转述了。
“他说,能让新县张鹤年高兴成那样的人,他得亲眼看看。”
沈星冉端起茶杯“行,那就麻烦您替我向领导预约一下时间。”
第113章 【九零香江孤女】古惑仔上夜校
从市里回来之后,沈星冉在新县又待了二十天。
厂区选址、土地丈量、施工队对接、设备清单初稿——全是她一个人盯。阿贵和阿财能跑腿,但涉及到技术细节和合同条款,两个人加一块儿也顶不上半个法律顾问。
白天跑工地,晚上写方案,有两天沈星冉连觉都没怎么睡。
琳琅铛在识海里看不下去了:“主人,你前几辈子都有帮手,这辈子倒好,天天亲自拿着卷尺量地基。”
沈星冉没理它,可她心里清楚,这么干下去不是办法。
新县的通讯厂和市里的制药厂,两个项目同时推进,光靠她一个人的精力根本不够。她之前还琢磨过是不是再看看其他领域的机会——矿业、房地产、物流——但转念一想就否了。
东一个西一个,摊子铺太大,每个都做五成,不如集中火力做两个到极致。
何况她手里没有人。
一个人的军队,打不了两线作战。
十月底,沈星冉把两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全部交代清楚。该签的协议签了,该批的文件批了,张鹤年那边拍着胸脯保证施工进度,孙国平已经开始帮她联系省医药研究所的周教授。
剩下的事,暂时不需要她守在现场。
她得回香江。
找人。
——————
启德机场,下午三点。
两辆红旗留在了内地,沈星冉坐的民航。阿贵在前面拎箱子,阿财跟在后面。
出了到达大厅,一辆白色丰田皇冠已经等在路边。开车的是陈家的司机。
沈星冉没回陈家洋楼,直接让司机拐去了陈叔在西环的茶楼。
茶楼在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外能看见电车轨道。
陈叔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唐装,跟上次见面没什么变化。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沈星冉进门,先给陈叔倒了杯茶,自己才坐下。
“陈叔,内地那边定了两个项目。”
陈叔接过茶杯,没急着喝,等她说。
“新县建通讯设备厂,市里建生物制药厂。地拿到了,政策谈好了,前期资金到位了。”
沈星冉停了一下“但我缺人。”
陈叔抬了一下眼皮。
“不是缺技术人员——工程师和专家我可以从外面请。我缺的是能信得过的、能替我盯住场子的人。”
她端起茶杯转了一圈,没喝。
“设备从海外采购,走海运到内地,中间环节多,需要人跟进。厂区建设周期长,工地上的事情杂,需要有人管。投产之后,几百号工人的日常管理,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干的。”
沈星冉看着陈叔“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叔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是想从义安调人。”
“是。”
陈叔沉默了半分钟,窗外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了一辆,声音飘进来又散了。
“星冉,义安这帮人你也了解。跑腿打架是一把好手,让他们坐办公室——”他摇了摇头。
沈星冉没反驳,等他说完。
陈叔叹了口气,但那口气里面不全是为难,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阿德,通知一下,今晚八点,所有档主和堂口管事的,到半山来开会。”
他挂了电话,看着沈星冉。
“义安确实需要变一变了。”
——————
晚上八点,半山洋楼。
客厅里的红木椅子不够坐了。
五十多号人,从各条街、各个堂口赶过来的。有穿花衬衫的老江湖,有剃着寸头的年轻仔,也有像阿德那样穿西装戴眼镜的文职。
肥佬坚坐在最前面,金链子今天没塞进领口,明晃晃挂在外面。他进门的时候特意冲沈星冉咧嘴笑了一下。
沈星冉站在客厅一侧,背靠着柜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人到齐了。
客厅里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小了下去,所有人看向主位上的陈叔。
陈叔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出了什么事。”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坐姿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