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是个和稀泥的窝囊性子,但在外面好面子。稍微一听旁边的动静,就知道是自己这败家娘们又犯了眼红病,嘴贱惹事了。
“你个败家老娘们!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嚼舌根子!”周平安上去一把夺过刘招娣手里的笸箩,狠狠推了她一把,“还不赶紧给老三和弟妹闭嘴!”
骂完媳妇,周平安转头满脸堆笑地走到周怀安面前。
“老三啊,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她头发长见识短,农村妇女不懂事。你大老远从城里包车回来,累坏了吧?大哥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孩子满月酒,大哥去公社给孩子割两斤五花肉添喜气!”
周平安觉得,自己作为大哥,面子已经给足了,老三就算火气再大,也该借坡下驴了。
可是周怀安没有顺着台阶下“大哥,赔不是就免了。”
“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按理说我不该把话说得太绝。可是嫂子今天的话提醒我了,她左一个周家的根,右一个给强子考学补脑子。看来是在怪我这个当叔叔的,没把家里的资源全倾注在强子身上。”
周平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老三,你瞎说什么呢,招娣她就是满嘴喷粪……”
“大哥你听我说完。”周怀安抬手打断了他。
“我原本跟秋月商量好了。今年部队家属院有个招兵的指标,还能安排去机械厂当学徒工;我想着强子今年也十八了,该拉扯他一把,让他进城去端个铁饭碗。介绍信和章我都让人去弄了。”
周平安听到这儿,惊喜的问道:“真……真的?老三,你真给强子找了进城的门路?”
刘招娣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到“进城当兵”四个字,瞬间连刚才挨骂的委屈都忘了,满眼放光地想要往前凑。
“但现在我觉得大嫂说得对。”周怀安冷笑了一声,“她连我媳妇月子里吃只鸡都算得这么清清楚楚,容不下我闺女。那我们三房哪来的脸面去管你们大房的事?”
周怀安继续说道:“大哥,你大儿子周强,我看这几年在村里挣工分挺好的,他就喜欢种地。那就让他老老实实在这清河村继续种地吧!什么部队招兵,什么进城当工人,你们以后别想了!”
进城当兵!当工人!在这个年代,那是祖坟上冒青烟才能修来的造化!那是真正的铁饭碗,吃国家粮的!
周平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噗通”一声。
刘招娣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雪地里。
为了占一只老母鸡的嘴上便宜,她硬生生作没了自己儿子的通天大道!
“老三!老三你不能这样啊!强子是你亲侄子啊!”周平安急得眼眶都红了,上前想拉周怀安的袖子。
“大哥,话我说绝了,事也就干绝了!你别找我求情,没用。”周怀安冷冷地甩开周平安的手,转身走到木桩前,单手握住大斧头的斧柄。
“刺啦”一声,他将斧头从木头里拔了出来。
“今天只是个提醒;以后这个家里,谁要是再敢当着我的面,或者背着我,骂秋月一句,骂星冉一句。我不光断了你们的前程,连每个月十五块钱的津贴,我直接不寄了;大不了以后我把爹娘接到城里去养老,你们一分钱都别想见着!”
周怀安提着斧头,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西屋。
大院的东侧屋檐下。
二嫂张春梅原本正靠着泥墙,手里抓着一把炒瓜子,一边嗑一边看大房的笑话。
她平时跟刘招娣没少暗中较劲,刚才刘招娣去触老三的霉头,她本来也想跟着酸两句,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可看到老大一家子现在的下场,张春梅手里的瓜子“啪嗒”掉了一地。
“乖乖……老三这是动了真格的了,直接把强子的路给掐断了……”
二哥周卫安从堂屋里走出来,他走到张春梅跟前瞪了她一眼:“你看见没?这叫杀鸡给猴看!你要是敢在院子里放半个响屁,咱们家石头以后也得在村里刨一辈子土!”
张春梅连连摆手:“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那大嫂就是个不长脑子的蠢猪!招惹谁不好去招惹老三这个活阎王!”
说完,张春梅立刻展现出了农村妇女见风使舵的变脸绝活。
“哎哟喂!这天寒地冻的,秋月刚生完孩子可不能受凉!大嫂你瘫在地上干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不赶紧让开!我去给三弟妹和咱们老周家的大金宝贝烧两大锅热水去!待会儿用热乎水烫脚,舒坦!”
张春梅一边喊,一边熟练地从水缸里往大铁锅里舀水,还不忘冲着西屋的方向喊:“老三!你歇着!这点粗活二嫂干了!以后秋月月子里的尿布我全包了!”
西屋里,火炕已经烧得热乎了。
周老太正坐在炕沿边,帮着林秋月往身后垫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秋月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嫂那就是个碎嘴子;老三和你在外工作辛苦了,这家里你可是大功臣!你想吃啥跟娘说,娘亲自给你做。”
老太太虽然也重男轻女,但在绝对的经济实力面前,那点封建余孽的思想早就被压得死死的。
林秋月微笑着点了点头,温柔地拢了拢怀里红色的棉布襁褓。
周星冉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外面院子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点细微的动作声响,全都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大房贪婪无脑,已被彻底压死;二房投机见风使舵,翻不起大浪;爷爷奶奶见钱眼开,但在三房面前绝对护短。
最让她满意的是这个爹。
第216章 【七零】 两家人,两种活法
正月十五一过,周怀安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探亲假已经续了两回,再不归队,后勤部的主任就要亲自打电话到村里来催人了。
临走那天,周老太抱着襁褓站在院门口。
“老三,你让秋月在家再住俩月不行?孩子太小了,这一路火车颠簸,万一着了风......”
“娘,城里有暖气,比这土炕暖和多了。”周怀安把军用提包往肩上一甩,“再说了,秋月娘家就在城里住着,她妈伺候月子比咱这方便。”
周老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舍不得孙女,但更怕老三不高兴。这要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每个月那十五块钱可就真飞了。
刘招娣躲在东屋窗户后面,连头都没敢探出来。
张春梅倒是殷勤,颠颠地跑出来,往林秋月手里塞了一包自家炒的瓜子:“弟妹,路上吃!到了城里给娘捎个信,让我们也放心!”
周老汉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老三,到了那边,给星冉多吃点好的。这丫头白净,别养黄了。”
“知道了,爹。”
周怀安弯腰接过周老太怀里的周星冉,一家三口踩着还没化完的残雪,出了清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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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又是坐拖拉机又是转汽车公交车,折腾了四五个小时,到D省省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军区家属院在城西,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三层高,每层十多户。周怀安分的是二楼东头那间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朝阳,冬天暖和。
林秋月抱着孩子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拧开暖气阀门。
“老周,暖气还热乎。”
“我走之前让隔壁老马帮忙看着的,没断过。”周怀安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你先歇着,我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
“你妈。”
林秋月的娘家,就在军区家属院往南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林家老爷子早年在铁路局干,退休之后就在家练练字,溜溜鸟。林秋月的母亲冯玉竹,五十出头,身子骨硬朗,是那种闲不住的人。
林秋月上头没有哥姐,她就是家里的老大。
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弟林文亮,在南方某部队当通信兵,老婆孩子都在那边随军。二弟弟林文云,钢铁厂正式工,去年厂里分了一套三居室的福利房,小两口搬出去单过了;最小的妹妹林秋瑶,才十四岁,还在念初二,正是半大不小、能吃能闹的年纪。
家里就剩老两口和小女儿,冷清得很。
电话是在楼下传达室打的。周怀安摇了三圈,那边接通了。
“妈,是我怀安。”
“怀安?你们回来了?秋月呢?孩子呢?到家了没有?”冯玉竹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到了到了,刚进门。”
“哎呀,你们这俩孩子!写信就说在老家坐月子,也不说啥时候回来!我这几天天天往家属院这边望,生怕你们半夜到了没人接!”冯玉竹又赶紧问道,“孩子怎么样?多重了?能吃不能吃?”
“能吃着呢,白白胖胖的。”周怀安笑着说“妈,我后天就得归队了。秋月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不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