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没说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林老爷子身边的周星冉。
“爹,南方好玩吗?”周星冉仰起头,笑眯眯地问。
“好玩个屁!那是去挣命的!”周怀安没好气地说,随后又觉得不对,赶紧追问,“闺女,家里到底出啥事了?你妈买个大白菜都要还价半天,这桌子菜花了快二十块钱了吧!!”
周星冉走到电视机柜子前,拉开底下的抽屉。
“哗啦”一声。
四个印着“省教育局教研室”红字的信封,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八仙桌的最空当处。
“爹,你走这一个月,也没寄钱回来。”周星冉把信封倒过来,三叠崭新的十块钱面值纸币,稳稳地落在了饭桌上,“我寻思着,咱们刚买了房,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我去考了四场试。”
周星冉小手拍了拍那叠钱:“这不考试第一,挣了四百五十块钱。”
周星冉继续说道:“妈说,自己挣的钱自己花。所以这桌饭,是我请客。”
周怀安僵立在原地。
周强和周石站在门口,两眼发直地盯着桌子上那堆钱。
周怀安感觉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一千五百块钱巨款,突然间变得有点烫手了。他辛辛苦苦在绿皮火车上挤了一个月,跟人讨价还价,淋雨受冻,甚至连命都豁出去了,才带着两个大老爷们挣了这点钱。
结果这十岁的闺女,坐在教室里动动笔杆子,四百五十块?
这就发下来了?
林文云在旁边端起酒杯,冲着周怀安晃了晃:“姐夫,别傻站着了。你闺女现在可是咱们老林家,哦不,是你们老周家的财神爷了。这肉你赶紧吃两口,要不然一会凉了。”
周怀安咽了一口唾沫。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千五百块钱,等会到底还要不要往桌子上拍了。
第233章 【七零】钱,还是饭碗?
周怀安的手依然停留在帆布包拉链上,拽也不是,松也不是。
周强和周石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在村里谁家女娃要是能挣一块钱都不得了,十岁堂妹出去转悠两天,直接弄回来大几百?省城里的钱难不成很容易赚?
“行了,别傻杵着大眼瞪小眼了!”
林秋月率先打破僵局。自家闺女挣了钱让她腰杆子挺直,但看着周怀安胡茬拉碴和眼窝深陷,林秋月心里还是有些心疼。
“你看看你们爷仨,身上那股子馊味儿,都能把院子里的蚊子全熏死过去!”林秋月走过去,一把将周怀安手里的帆布包接过来,“赶紧的!先去洗洗!这饭菜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小弟,妹子,去帮着生火烧热水,赶紧弄干净了再上桌。”
周怀安松了口气,顺势干咳一声:“对对对,先洗洗!强子,石头,走把那身泥巴皮先褪了。”
林秋月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眼卫生间方向。“那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在外头饿着了,这桌上的菜怕是不够吃。”
林秋月一边念叨,一边转身往厨房走:“我再去舀三大碗米,多下点饭。星冉,你把你挣的钱先收好,别沾了油。”
半个多小时后。
三个男人收拾好,换上旧褂子。三人头发滴着水,脸色灰白,但总算有几分精神。
几人重新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秋月端上一盆刚出锅的白米饭,上面铺了三个荷包蛋,给周怀安叔侄三人分了下去。
周强和周石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红烧肉和鸡块伴着米饭直往嗓子眼咽,连嚼都没怎么嚼。
周怀安连扒了三大口饭。等肚子里有了食物,周怀安放下筷子,端起林老爷子旁边的小酒盅喝了一口白酒。
白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周怀安长长的舒了口气,精神好转。
周怀安转过头,目光看过老丈人和丈母娘,最后落在林秋月和周星冉脸上。
“媳妇,闺女。”周怀安清了清嗓子,“星冉能凭本事挣学校的钱,我周怀安当爹的脸上有光!但你们也不用觉得我这趟去南方是去白跑的。”
周怀安把刚才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掏了掏。
周怀安把三沓钱重重的拍在奖金旁边,看起来更加显眼。
“本钱六百。”周怀安指着钱,“一个月时间,在广州和湖南沿线倒腾了三趟。抛去路费和开销,净赚一千五!”
听见这话,周强和周石同时抬起头。林秋月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桌上。
一千五百块。林秋月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八毛钱,一千五百块抵得上她干三年多。
“老天爷啊……”姥姥冯玉竹捂着胸口,眼神呆滞。
林老爷子挑起眉头,看着那堆钱没说话。
周怀安看着大伙的反应,觉得一家之主回来就该是这样。
周怀安从钱里面点出四百,顺着桌面推到林文云面前。
“文云,拿着。”周怀安看着林文云,“走的时候,找你借了三百块钱当本钱。这一趟算你入了股。三百是本,一百是这趟的利息和分红。连本带利四百!点点。”
周怀安停顿片刻补充道:“大弟文亮那份,我也按这个数算。等明天银行开门,我就去邮局给他汇四百过去。”
林文云坐在板凳上,看着推到面前的四百块钱沉思。
三百块钱拿出去,一个月变成了四百。净赚一百块。这快抵得上他在钢铁厂干三个月的工资了。
林文云没有接钱,直接站起身。
“哎哟!”林文云站的太急,大腿肌肉抽筋,表情痛苦。林文云将四百块钱推回周怀安面前。
“姐夫!这钱我不拿!”
林秋月愣了神:“文云,你脑子进水了?你姐夫还你钱你还不拿?”
“姐夫,大姐,这四百块钱我先不拿。”林文云双眼发亮,“姐夫,这笔钱就当是我的底子。你之前不是说下个月还要再去一趟广州弄大件吗?你带着我!下次去,算我一个!去的时候就回厂里请假,我跟着你干去!”
“你疯了!”
还没等周怀安开口,林秋月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文云吼道,“林文云,你脑子是被厂里的铁渣子烫坏了吧?”
林秋月有些生气:“你是钢铁厂翻砂工。那是国营大厂和正式编制,你端着的是铁饭碗。你每个月有钱拿,老了有退休金,病了有厂医院报销。你现在要去当倒爷?去火车站扛包?我告诉你,不行!”
在林秋月的观念里,国企职工身份是一重保障,很多人挤不进去,不能随便扔掉去倒腾生意。
“大姐,你先别急眼。”林文云这回没有嬉皮笑脸的糊弄。
“正式工听着好听,是个铁饭碗。”林文云低着头,“可大姐你算过没有?我和吴小梅两口子,就我一个人是正式编制。一个月加上加班费才四十二块钱。这四十二块钱,要养活四张嘴!爸妈这边我啥都顾不上!”
桌上安静下来。周星冉停止啃鸡腿,看着二舅。
“钱少点,紧巴紧巴也就过去了,可房子呢?”林文云抬起头“你们去看看铁厂分给我的那套职工宿舍。一室一厅,三十个平方都不到。以前只有老大的时候,还能对付。现在老二都三岁了,半夜在屋里走一步都能踢到东西。”
林文云深吸口气:“这礼拜小梅为什么休假?她把六岁的老大和三岁的老二全都带回县城她娘家去了。为啥?因为嫌家里太挤了!两个孩子一天天变大,在家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晚上睡觉,小梅只能带着老二睡床,我和老大睡地上。”
“我一大老爷们,睡地上没事。但我媳妇嫁给我,不是为了跟着我受这种憋屈的。”
林文云看了眼桌子上的钱,又看了看周怀安:“小梅是纺织厂的临时工,这几天因为厂里效益不好,已经闲在家里半个月了。”
林文云看向林秋月:“姐,我不能守着铁饭碗,让老婆孩子在一室一厅的筒子楼里过日子。我得给他们换大房子。”
一番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下来。
旁边闷头吃饭的周强和周石停下筷子。他们是农村人,原本觉得城里人有正式工就过的很好,却没想到城里人也过得艰难。
林秋月眼圈泛红。
林秋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二啊……”姥姥冯玉竹擦了擦眼角,“话虽这么说,可出门做买卖,外头水深,那是担风险的啊……”
没吭声的林老爷子开口:“风险啥时候都有,种地还怕天灾呢。”
“秋月,你别拦着他了。”林老爷子说道,“你弟弟长大了,当爹了,想挣大钱给老婆孩子改善条件,这是好男人的担当,不丢人。”
林老爷子指着周怀安推出来的钱:“这次小周去了南方,半个多月就能摸回来一千五百块。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头的天早就变了!报纸上天天喊着搞活经济,这真金白银就摆在桌面上。那些在国营厂里抱着铁饭碗死啃的,以后未必比这些在外头跑腿的吃得饱。”